第三章
郁决跟父亲的关系曾经一度紧绷,在他15岁的时候。
那段时间他无论去哪儿都有视线紧紧跟随,当出现了计划之外的行程,这视线就会逐步逼近,直到化成黑色的泥沼将他困住,无法行动。
一年前母亲的离开让这个家的时间陷入了停滞,停滞在那天一家人出门的道别时。
母亲的表情、衣着、三人的家常话还有她眼底的笑,在他脑中不停地播放……
有时候从回忆中醒来,看着空荡荡的家,他会怀疑是不是一切都是他的想象。
从那之后,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父亲。
比父亲更早出现的是这些不远处的视线。
郁决有过一些猜测,可能是父亲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他,所以派这些人过来能更放心。
也可能,是怕自己也遭遇同样的事。
他已经尽量在理解了。
但为什么明明还有亲人,可他好像变成了孤身一人。
还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。他只想跑到世界的尽头,结束这场奇怪的真人秀。
于是,在十六岁的第一天,他逃离了所有的视线。
郁决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海滨城市。
当逐渐靠近海的时候,建筑变得低矮,空气变得潮湿清凉,可他的心绪还是乱糟糟的。
“小晖。”海风很吵闹,人群也很吵,在这儿呼唤彼此的时候要靠喊的。
“小晖。”那人又喊了一遍。
“小晖。”这次是到了耳边,伴随着在肩膀上的轻拍。
郁决回过头视线便撞进了一双弯月般的笑眼中,可那弯月又随即隐匿,只给他月光,月光是冷的。
好像并不愿意分给除了那个叫小晖的以外的所有人。
“不好意思,认错人了,打扰你了。”
郁决短暂地从现实中脱离出来,怔怔地看着她离去。
那人来得突然,走得也很匆忙,像是在匆忙赶路的途中简短的插曲。
那天郁决在海边坐了很久,久到海滩从喧闹到寂静。海滩对面的日光隐去,背面的白炽亮起。
他什么都没有做,也没办法做。。
身上的所有电子产品在离开前都被他砸的粉碎,他骑着自己的摩托一路“流浪”到了海角。
身前没有路,身后的路只有一条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走。
在这时,他再次被人喊住,回了神。
还是那人,她站在不远处抱着臂,表情有些戏谑。
“你要是想跳海的话今天可没办法了,我可是要在这上夜班的。”
郁决愣了一下,看看了她身后,一个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小餐车。
“一个餐车还要三班倒啊,哪里还有客人。”
他轻声吐槽了两句,饿了一天也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虽然他根本没打算跳海,但在海边徘徊了一天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跟他搭话关心他的人。
也不是今天的唯一,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了。
不带有任何目的,只是出于善意的关心。
海边确实也没什么人了,只有零星几个正在准备打道回府的游客。
只有她这个要守着空沙滩上夜班,还有他这个疑似跳海的人还停留在原地。
“没办法,无良老板让我一定要坚守到最后一个游客回家后才能下班。所以,快让我早点下班吧。”
“好吧。”郁决虽然还是没有理清思绪,但确实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。
于是他转身准备离开找个地方休息一下。
“不着急,作为最后一名旅客,照顾一下小店的生意吧。”
在城市亮晃晃的白色中,这辆餐车散发着微弱的暖光,像是城市中唯一的星点。
微弱的暖光柔和地勾勒着眼前的这个女生。
她浓黑的发斜披在肩侧,只是站在哪儿浅笑着,就比身后的暖光还要柔和,将他的无措都化解。
郁决跟她来到餐车旁坐着。
哐当一声,两个玻璃瓶被放在桌上,瓶口都被细长的手指掌控着。
“你成年了吗?”
郁决看着那瓶啤酒上的水珠滑落,慢慢在瓶底聚成一个银圈。
让他忍不住反射性地吞咽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看问话的人,张口就道:“成年了。”
头顶一声轻笑传来,“那就喝点成年人都爱喝的饮料吧。”
说着,把另一只手的雪碧推了过来。
……郁决老老实实接了过来,道了声谢。
“需要一个听众吗?”伴随着清爽的气泡迸发的声音她轻声开口。
郁决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谢谢你,我没事。”
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,他知道他的问题距离别人的生活很远,他也不想把沉重的往事随意地抛给一个带着善意的陌生人。
“好,没事的话那就先吃饭吧。”她手撑着桌子站起身,走进餐车里面去给他准备食物。
食物很快就做好了,好像之前就准备着一样。
等冒着黄油香的吐司被放在郁决面前时,他的肠胃仿佛刚被唤醒一样,开始叫嚣着需要食物。
一大份吐司被他一两分钟吞了下去。
咽下最后一口,他赶紧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旁边的温水猛猛灌进去,喝了个水足饭饱。
让他奇异地突然有种有着落的感觉。
今天,郁决虽然一整天都在城市里穿梭,站在人群中央,但他像一个游魂,穿过一切,一切也能穿过他。
他为了逃避视线开始游荡,但他也只在被别人看见以后,又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郁决突然有点想明白了。
他站起身,转头寻找那个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