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温，斜斜地从三楼的窗棂钻进来，在数学课的草稿纸上切出一道金亮的界线。林野的笔尖悬在“解”字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——他的视线越过算术符号的丛林，落在斜前方的侧影上。

顾砚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薄金，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得像用圆规画过，从耳尖到下巴，绷着一道利落的线条。林野的指节在桌下悄悄蜷缩，捏着那支磨得发亮的HB铅笔，笔杆上还留着他反复摩挲的温度。他假装转笔，笔身在指间灵活地打着旋，余光却像粘了胶水似的，黏在顾砚的睫毛上。

那些睫毛不算特别密，却很长，根根分明。阳光穿过时，在他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，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像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扇动翅膀。林野的心跳跟着那阴影的节奏起伏，他开始默数：“一、二……”数到七的时候，顾砚抬手揉了揉眼睛，睫毛像受惊的鸟群猛地扬起，又缓缓落下，扫过眼睑下方那块淡青色的皮肤，留下转瞬即逝的痒意——林野甚至能想象出那触感，软得像羽毛。

“十七、十八……”他在心里数得愈发认真，指尖在草稿纸背面无意识地画着。那道弧线歪歪扭扭，却精准地复刻了顾砚眨眼时睫毛扫过的轨迹：先向上扬起半毫米，停顿半秒，再慢悠悠地垂落，尾端会轻轻蹭到颧骨，带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晕。林野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两秒，突然觉得不够像，又用橡皮擦去重画，这次他特意加重了起笔的弧度，像在捕捉那瞬间的灵动。

“唰啦——”前排同学翻书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，铅笔在纸上划出个突兀的墨点。林野慌忙抬头，正撞上顾砚转过来的目光。

那目光很淡，像浸在水里的墨，没什么情绪，却带着穿透力。林野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似的，猛地低下头，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”狂跳，震得耳膜发疼。他飞快地把草稿纸翻了个面，露出写满三角函数的正面，笔尖在“sinθ”上胡乱点着，其实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没看清。

“慌什么？”顾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点粉笔灰的干燥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林野的后颈瞬间泛起热意，他僵硬地转过头，看见顾砚正垂眸看着他的草稿纸，眉头微蹙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——刚才数到“二十一”就断了节奏，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，怎么就忘了记清楚呢？

“这题步骤错了。”顾砚的指尖点在他写了一半的辅助线上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指腹上有层薄薄的茧，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那指尖离林野的手背只有半寸，能感觉到他抬手时带起的微风，混着淡淡的墨水味，拂过林野的皮肤，像有电流窜过。

“辅助线画反了。”顾砚的指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画出一道正确的虚线，线条干净利落，和他的人一样。林野盯着那道线看了三秒，才发现自己的辅助线确实画反了——刚才光顾着数睫毛，连最基础的步骤都弄错了。

“哦……谢谢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，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。顾砚没再说话，只是收回手时，指尖不小心擦过林野的铅笔，两支笔杆碰撞的瞬间，林野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腹的温度，比自己的高一点，带着点干燥的暖意。

等顾砚转回去，林野才敢慢慢抬起头。他看见顾砚重新低下头做题，睫毛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，一眨一眨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的光。这次他没再数数，只是用铅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个小小的惊叹号，旁边标了行极小的字：“睫毛先颤后落，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”

下课铃响时，林野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，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——那里还藏着他上周画的顾砚握笔的手，指节突出的样子，被他用炭笔反复铺了三层灰。

下午的自习课，林野总觉得坐立难安。他数了三次顾砚喝水的次数（三次，每次喝两口），记了他转笔时掉落的次数（两次，都用左手稳稳接住了），甚至连他皱眉的频率都记了下来（做最后一道附加题时，一共皱了五次眉，每次持续十秒）。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在地上的珍珠，被他悄悄捡起来，藏进心里的小盒子里。

放学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林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数学课的画面：顾砚转过来的眼神、指尖擦过笔杆的温度、睫毛在阳光下的影子……他突然停下脚步，蹲在路边，从帆布包里掏出草稿纸和铅笔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飞快地画下顾砚皱眉的样子。他特意把眉峰画得比实际更陡一点，因为刚才顾砚指出他错误时，眉头就是这样蹙着的，带着点认真的锐利。

回到家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妈妈把饭菜端上桌，林野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，说要去写作业。关上门的瞬间，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，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回忆砰砰直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