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顾砚还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，望着夕阳落下去的方向，手里的矿泉水瓶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

回家的路上，林野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顾砚眼里的自己，自己眼里的顾砚，夕阳下的对视，慌乱的呼吸，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“再见”。

晚饭时，他扒拉着碗里的饭，味同嚼蜡。妈妈问他怎么了，他只说“有点累”，扒完饭就溜回了房间。

关上门，林野把自己摔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，突然猛地坐起来，翻出画板和颜料。

“要画下来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摊开画纸时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窗外的月光凉丝丝的，他却打开了台灯，橘黄色的光洒在画纸上，像把傍晚的夕阳搬进了房间。

他没有用炭笔，而是调了颜料。先用赭石和橘红铺出背景，是沉到一半的夕阳，天空被染成渐变的粉紫与金红，湖面泛着熔金般的波光。然后画两个少年，站在夕阳里，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
左边的少年，帆布包歪在肩上，鼻尖的炭灰用白色颜料轻轻点出，眼里的光用柠檬黄调了点橙，亮得像落进去的星子，而他的瞳孔深处，是右边少年的影子。

右边的少年，白衬衫被夕阳染得发红，手里的矿泉水瓶凝着水珠，睫毛上的金光用钛白轻轻扫过，眼底盛着夕阳，也盛着左边那个逆着光的身影。

他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格外小心。调颜料时，手指总在发抖，混合的颜色好几次都偏了，他就耐心地擦掉重调。直到凌晨一点，画纸上的光影终于变得柔和——夕阳恰好落在两人肩头，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红色，连空气里飘着的银杏叶，都带着金红的边。

画完最后一笔，林野放下画笔，指尖已经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。他盯着画纸看了很久，突然抬手捂住脸，指缝里漏出点压抑的笑，像偷藏了块融化的糖，甜得发涨。

窗外的月光更亮了，透过纱窗落在画纸上，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，让那片夕阳下的对视，显得格外温柔。他把画小心地晾在画架上，转身坐到书桌前，打开了电脑。

“海螺日记”的文档图标在屏幕上闪了闪，点开时，光标在空白页跳动，像在催促他写下什么。林野的指尖悬在键盘上，傍晚的画面又一次涌上来：顾砚眼里的夕阳，自己眼里的慌张，擦肩而过时的呼吸声，还有那句仓促的“再见”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打字：

“9月26日，晴。

去公园画夕阳，没想到会撞见顾砚。他穿白衬衫，站在光里，头发上像落了金粉。

我们在出口处碰到了。他眼里有我，逆着光的样子，大概很傻——鼻尖还沾着炭灰。我眼里也有他，夕阳全落进他眼睛里了，亮得让人不敢看。

说‘好巧’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。他好像也有点慌，挠头的样子，和平时不一样。

回家后把那一幕画下来了。颜料调了很久，总觉得画不出他眼里的光。但夕阳落在我们身上的颜色，大概是对的——暖烘烘的，像把今天的心跳都裹进去了。

原来对视的时候，真的能在对方眼里，看见自己。”

敲完最后一句，林野的指尖停在“自己”两个字上，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，亮得像傍晚的夕阳。他想起画里两个少年的眼神，突然在文档末尾加了个小小的太阳表情，才点了保存。

画架上的颜料还没干透，夕阳的暖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林野关掉电脑，走到画前，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顾砚的眼睛，指尖传来画布的粗糙触感，心里却像被羽毛扫过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
这个夜晚，大概会和那幅画一起，被好好收进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