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声再次响起时,顾砚把铅笔塞回林野手里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,像片羽毛轻轻扫过,却留下火烧火燎的触感。“走了。”他转身跑向球场,白色衬衫的下摆在风里扬起,林野看着那道背影,突然在画纸空白处写了行小字:“今天的风是甜的,像他喝过的汽水。”字写得很小,被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,让墨迹变得朦胧,像个怕被发现的秘密。
下半场的比赛打得更激烈,顾砚的球衣后背很快又湿透了,深蓝色被汗水浸成更深的靛蓝,像暴雨前的天空。他断球时被对方撞了一下,踉跄着后退两步,林野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手里的铅笔差点折断。直到看见顾砚站稳后冲队友比了个“没事”的手势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,把速写本封面洇得更湿了。
终场哨响时,顾砚投进了最后一个三分球。篮球穿过篮网的“唰”声和裁判的哨声同时响起,看台上的人像潮水般涌进球场,林野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,手里的速写本差点掉在地上。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,他踉跄着往前扑,以为会摔在滚烫的地面上,却撞进一个带着汗味的怀抱——顾砚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面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没摔着吧?”顾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,胸口的起伏撞得林野胳膊发麻。他的额前有颗水珠掉下来,正好落在林野的颈窝里,凉得像颗薄荷糖,顺着皮肤滑下去,留下道痒丝丝的痕迹。
林野摇摇头,视线落在顾砚的球衣上。号码“7”被汗水洇开了点,蓝得发深,边缘晕成毛茸茸的一圈,像他早上调颜料时,故意多加了点黑调成的颜色。那抹蓝此刻正好好地落在画纸上,落在那个跃向篮板的身影背后,像片不会褪色的晴空。
散场时,顾砚把喝空的汽水瓶扔进垃圾桶,塑料瓶身的水珠在地面晕开小小的圈,很快被晒干,只留下淡淡的白痕。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,手指勾着湿透的球衣外套,走路时肩膀会轻轻晃动,像只刚打完架的小兽。林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,突然发现那影子的手,正悄悄朝着自己的方向歪过来,指尖快要碰到一起,像要在地面上牵住他的影子。
走到校门口的树荫下时,顾砚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速写本借我看看?”
林野愣了一下,把本子递过去。顾砚翻开时,动作很轻,像在翻一本易碎的旧书。他的指尖划过那片画着篮板的纸页,在自己补的那道弧线处停顿了一下,突然笑了:“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跳的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林野想解释,却被顾砚打断:“挺好看的。”他把本子还回来,指尖在封面上那片洇湿的痕迹处轻轻敲了敲,“下次别用冰汽水捂本子,会皱。”
林野的脸又热了,原来他早就看见了。
回到家时,夕阳把房间染成暖橘色。林野先把速写本放在窗台上晾着,看着封面的湿痕慢慢变浅,然后坐在书桌前,打开了那个加密文档。光标在空白页闪烁,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落在键盘上:
“9月23日,晴。顾砚今天打了篮球赛,球衣是深蓝色的,和我的速写本一样。他投篮时,蝴蝶骨会凸起来,像要飞。防守的时候,脚踝的肌肉会绷紧,袜子勒出很好看的线条。
他喝汽水时,喉结动得很厉害,像有小鱼在游。给我改画的时候,用了我的6B铅笔,握笔的位置和我一样,虎口的疤在纸上投了个小影子。
最后一个三分球进的时候,全场都在喊,我被挤得差点摔倒,他扶住我的时候,汗滴在我脖子上,凉飕飕的,像薄荷糖。
他的影子想牵我的影子。
画里的天空用了他说的钴蓝,希望不会褪色。”
敲完最后一句,林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在“像薄荷糖”后面加了个小小的汽水图标,才按下保存键。窗外的蝉鸣已经变得稀疏,只有风还在树梢上打着转,把晚霞吹得越来越淡。他摸了摸窗台上的速写本,封面的深蓝色在暮色里像片安静的海,而那道被顾砚碰过的铅笔痕,正躺在画纸深处,像颗藏在海底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