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软，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的黏滞感。空气里浮动着三重气息：冰镇橘子汽水的甜香顺着看台上的人群缝隙往下淌，少年们挥洒的汗水混着阳光发酵成微咸的热意，还有场边小贩推车里飘来的烤肠焦香，三者搅在一起，酿成独属于夏末的浓稠味道。

林野抱着速写本站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，这里的铁栏杆被晒得发烫，他只能侧着身，让后背贴着相对阴凉的水泥柱。速写本是上周刚换的硬壳封面，深蓝色，和顾砚今天穿的球衣一个颜色——早上出门前，他对着衣柜里的两件封面犹豫了五分钟，最后还是选了这本，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压印的细小花纹时，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
“顾砚！这边！”

场上传来队友的呼喊，像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湖面。林野的目光瞬间被拽了过去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顾砚正在中场运球，白色护腕勒在小臂上，把皮肤衬得像浸过冷水的玉。他左手手指在篮球表面快速点动，篮球像黏在掌心的活物，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弹跳，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，和看台上女生的尖叫混在一起，敲得林野耳膜发麻。

突然，对方的防守队员猛地扑过来，顾砚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，肩膀微微下沉，篮球在掌心转了半圈，右手稳稳接住。他的运动鞋在发烫的塑胶地上擦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像要在地面上划出火星，林野甚至能看见他脚踝处的肌肉绷紧，白色长袜被拉得很紧，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小腿。

“好球！”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林野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，炭笔在素描纸上划过，先勾勒出顾砚屈膝起跳的弧度——腰背绷得很紧，像拉满的弓弦，球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腰线清晰的轮廓，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。他的左手自然扬起，指尖微微张开，像在捕捉空气里的风，这个瞬间被林野精准地钉在纸上，连指甲缝里沾着的那点蓝盈盈的颜料都没放过——那是昨天美术课调的钴蓝，顾砚说“画天空用这个颜色最干净”，结果自己蹭了满手。

篮板被篮球砸得“哐当”响，顾砚落地时膝盖微屈，缓冲的动作让他的球衣再次掀起，林野的笔尖顿了顿，突然想起上周在画室，顾砚弯腰捡铅笔屑时，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也是这样，被阳光照得透明。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调整画具，耳根却像被场边的烤肠炉子燎过，热得发疼。

暂停哨响时，顾砚弯腰撑着膝盖喘气，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有的落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，有的顺着脖颈滑进球衣领口，消失在布料深处。他仰头灌了半瓶冰水，喉结滚动的弧度很大，像有颗小球在皮肤下游动，林野迅速用铅笔在速写本边缘画了道弧线，旁边还点了个小小的水滴符号，像怕自己忘了那瞬间的湿意。

“同学，递瓶水。”

突然有人拍了拍林野的肩膀，力道不轻。他回头，看见是顾砚的队友，球衣后背印着“15”号，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。林野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瓶没开封的汽水，是出门前特意冰在冰箱里的橘子味，瓶身凝着层薄薄的水珠，顺着指缝往下淌，在速写本封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“谢了。”15号队员接过汽水，“嘭”地拧开瓶盖，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，“你是顾砚朋友？总看你跟他一起走。”

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却黏在走向休息区的顾砚身上。对方正用毛巾擦脸，米白色的毛巾盖在头上，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，手指在毛巾底下胡乱揉着头发，动作带着点刚运动完的随性。他脱下湿透的篮球服外套，里面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半透，贴在背上，能看见蝴蝶骨的形状，像振翅欲飞的蝶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“发什么呆？”

顾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，带着点汽水的凉意。林野猛地回头，撞进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。顾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着，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，鼻尖上还挂着颗晶莹的汗珠，像颗没掉下来的星星。“画我呢？”他凑过来看速写本，呼吸里混着橘子汽水的甜和汗水的咸，吹得林野耳尖发烫。

速写本上的画还没完成，篮板的线条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变形的栅栏；顾砚的球衣号码“7”被涂了又改，墨渍晕成小小的云。林野慌忙想合上本子，手腕却被顾砚轻轻按住——他的指尖刚碰过篮球，带着点橡胶的糙感，指腹还有道浅浅的划痕（是上周练球时被指甲抠的），温度却烫得惊人，像有团小火苗顺着皮肤爬上来。

“别挡，让我看看。”顾砚的声音放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他的目光落在画纸上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和林野画里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
“画得挺好。”顾砚指着那个跃起跳投的身影，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，“就是这儿，我投篮时膝盖不会弯这么狠。”他拿起林野放在旁边的铅笔，是支6B的软炭，笔杆上还缠着林野用旧了的蓝色胶带。顾砚的手指握住笔杆的位置，正好是林野平时握笔的地方，两人的温度透过木头笔杆悄悄交换。

“应该是这样，省力。”他在画纸上补了道浅浅的弧线，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很轻，林野却听得格外清楚，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速写本“咚咚”响，像要从纸页里跳出来。顾砚的指节比林野的粗一点，握笔时虎口会微微凸起，露出那道像月牙的疤，林野突然觉得，这道疤比画里的任何线条都要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