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操的音乐还在操场回荡，带着点老式收音机的杂音，懒洋洋地缠在教学楼的栏杆上。林野跟着队伍往教室走，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掌心，像揣着块刚从阳光下捡来的小石子，烫得他指尖发颤。刚才在队伍里偷偷摸出来看了眼，草稿箱里那句“晨光落在他耳尖的时候，像加了点温柔的滤镜”还在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只不安分的眼睛，看得他心慌。索性按了锁屏，把手机往口袋深处塞了塞，布料摩擦着屏幕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教室里空荡荡的，风从敞开的后窗灌进来，卷着操场上的草屑和粉笔灰，掀起讲台上散落的试卷。最上面那张是数学周测卷，红色的“78”分被风吹得颤巍巍的，像在哭。林野刚走到座位旁，就看见自己的练习册被吹到了地上，页脚卷了个难看的边，像只被踩扁的蝴蝶翅膀。他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冰凉的水泥地时，忽然发现顾砚的椅子底下，有片浅灰色的铅笔屑——不是那种削铅笔时簌簌落下的细屑，是笔尖磨出来的粗粒，和他速写本上用的HB笔芯颜色一模一样。

“捡东西？”

顾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哑，像被砂纸轻轻磨过。林野手一抖，练习册“啪”地拍在地上，发出闷响。他抬头看见顾砚抱着篮球站在门口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光洁的额头上，几缕顽固地翘着，像刚被揉过的草。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，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白T恤领口，深色的汗渍晕成朵云，顺着锁骨往下爬，没入衣领里。大概是和同学打了会儿球，他的脸颊泛着点运动后的红，不是清晨晨光里那抹羞怯的粉，是更鲜活的颜色，像熟透的苹果，连耳尖都透着点热。

“没、没有，练习册掉了。”林野慌忙把练习册捡起来，手指在卷边的页脚捏了又捏，想把它捋平，却越捏越皱。指尖不小心蹭到刚才被顾砚指出错误的那页，纸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指印，是顾砚刚才点过的地方，比别的地方更暖些似的。

顾砚走进来，把篮球往桌下一放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震得桌腿都颤了颤。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往肩上拢了拢，风正好从窗外钻进来，掀起外套的一角，像只白鸟扑棱着翅膀，扫过林野的课桌，带起那片浅灰色的铅笔屑。铅笔屑轻飘飘落在林野的手背上，细得像根线。

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，林野猛地缩回手，铅笔屑落在深灰色的裤腿上，瞬间就找不到了，像从没出现过。他低头假装整理练习册，眼角的余光看见顾砚正在翻书包，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露出点粉白的月牙。他从里面摸出瓶矿泉水，瓶身上凝着层薄汗，标签被泡得发皱。拧瓶盖时，手腕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下——这个动作，他上周在速写本里画过，当时怕被发现，只敢用虚线勾了轮廓，现在才看清，青筋跳得比他画的更生动，像条小鱼在皮肤下游动。

“刚才那道题，懂了吗？”顾砚仰头喝了口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有颗小石子从颈间滑过。水顺着唇角往下滴，落在锁骨的汗渍上，晕开一小片浅痕。

林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，赶紧点头：“懂、懂了，辅助线……对，加辅助线就行。”他说得结结巴巴，心里却在想，刚才顾砚喝水时，唇角沾了点水珠，像清晨碎发上的雾珠，只是更亮，像坠了颗小太阳，把那片皮肤都照得透明了。

顾砚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，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，开始演算物理题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响，“沙沙沙”的，和平时的轻描淡写不一样，带着点运动后的利落，像在宣泄过剩的精力。林野看着他握笔的姿势，拇指抵着笔杆，食指第二节微微凸起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，他忽然发现顾砚的虎口处，有块浅浅的墨渍，大概是刚才急着做题，没来得及擦，像只停在皮肤上的小蚂蚁。

风又吹进来，这次卷着片银杏叶，黄得发脆，落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里，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。林野盯着那片叶子看，忽然想起刚才在操场，看见有女生红着脸往顾砚手里塞矿泉水，瓶身上印着粉色的樱花图案。顾砚笑着摆手拒绝了，说“谢谢，我带了”——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顾砚笑，不是嘴角微挑的那种，是真的弯了眼，眼角有浅浅的纹路，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，比他想象中好看一百倍。当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，睫毛像镀了层金，连带着那抹笑都暖烘烘的。

他下意识摸出铅笔和草稿纸，笔尖落在纸上时，才惊觉自己在画什么——是顾砚喝水时的侧脸，下颌线比平时更清晰，绷得紧紧的，像拉满的弓弦；唇角的水珠被他用虚线画了出来，怕画得太实，惊扰了似的。画到眼睛时，他顿了顿，想起刚才那抹笑，笔尖轻轻往上挑，模仿着眼角的弧度，画完又觉得太明显，赶紧用橡皮擦了，只留下淡淡的印子，像被风吹过的水纹，看不真切，却又确实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