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出笔袋里的橡皮——是顾砚还回来的那半块，淡蓝色，边缘的缺口正好和自己那块对上。林野捏着橡皮去擦那个印子，柔软的橡胶擦过纸面，留下片浅灰的痕，倒比原来更显眼了，像块没藏好的心事。他忽然想起昨晚把两块橡皮拼在一起时，它们严丝合缝的样子，像两个被劈开的月亮，终于找到了彼此。当时他对着台灯看了很久，觉得这大概是今天最幸运的事。

“这里错了。”

顾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钻出来，像晨雾里透进的一缕光，精准地落在林野耳边。他的气息带着点薄荷的凉，混着说话时的热度，拂过林野的耳廓，那里瞬间烧了起来，像被太阳晒过的铁皮。

林野猛地抬头，撞进对方的眼睛里。顾砚的瞳孔很亮，像盛着刚化的冰，里面映着练习册上的错题，也映着林野慌乱的脸。他的手指正点在“x=3”的步骤上，指甲修剪得整齐，边缘泛着健康的粉，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面，留下个浅淡的印子——林野盯着那根手指，忽然想起速写本里某一页，他画过这根手指握笔的样子，连指节凸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，原来那些偷偷描摹的细节，早就刻进了笔尖，刻进了心里。

“哦……哦好。”林野的声音有点发飘，低头演算时，笔尖在纸上打了个颤，数字“3”写得像只歪头的小鸭子。他能感觉到顾砚的目光还停在练习册上，像带着温度的羽毛，轻轻扫过他的手背，把那里的汗毛都扫得竖了起来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直到听见顾砚翻书的声音，纸张摩擦的轻响像羽毛拂过心尖，林野才敢悄悄抬眼。顾砚已经转回身，晨光恰好落在他的耳尖，把那一小块皮肤染得泛着浅粉，像熟透的桃子尖，又像他在速写本里偷偷加的那道腮红——上周画到这里时，他犹豫了很久，铅笔在纸上悬了又悬，最终还是用侧锋轻轻扫了道浅灰，现在看来，现实比画里更温柔，那点粉像会呼吸，随着顾砚的动作轻轻动。

课间操的音乐从操场飘上来时，教室里的人像被捅了的蚂蚁窝，瞬间涌向门口。林野被后排的男生推得一个趔趄，肩膀撞到门框上，疼得他嘶了一声，眼里差点涌出泪。回头时，正看见顾砚站在窗边，手里捏着那支蓝色水笔，笔尾轻轻敲着窗沿，“笃、笃、笃”，节奏和他心跳一样。他的目光望着楼下的人群出神，睫毛垂着，像在想什么心事。

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，掀起他校服的衣角，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角，飘飘荡荡的，像极了速写本里的那一页——上周体育课，顾砚也是这样站在跑道边，看别人冲过终点线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林野蹲在看台后面，铅笔在纸上飞跑，把那瞬间的安静偷了下来，连衣角飘动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林野赶紧收回目光，跟着队伍往操场走，手却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文档草稿箱里躺着句话：“晨光落在他耳尖的时候，像加了点温柔的滤镜。”他的指尖在发送键上悬着，雾水从玻璃上滑下来，滴在手机壳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，像谁没忍住的泪。手机壳是黑色的，上面印着片模糊的星云，是他特意选的，和顾砚那本《天体演化简史》封面上的很像。

操场的塑胶跑道还沾着雾水，踩上去有点滑，林野走得小心翼翼，像怕踩碎了什么。他站在队伍里，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，望向教学楼的方向。三楼靠窗的位置，那个身影还在窗边，笔尾敲窗沿的节奏，像在给他的心跳打拍子。晨雾渐渐散了，露出淡蓝的天，像被水洗过似的，干净得晃眼。

林野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发送键。他想，有些心事藏不住的，就像这雾总会散，就像有些人，看一眼，就忍不住想画进余生的每一页里。风从操场吹过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拂过他发烫的耳尖，像谁在轻轻说“知道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