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备铃还有三分钟响时,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。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,“吱呀”声混着翻书的沙沙响,像首没谱的调子。林野趴在桌上,半边脸埋在胳膊里,对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发呆。单词密密麻麻的,像爬满了小蚂蚁,他一个也看不进去,笔尖在“ambulance”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——穿着蓝白色校服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,嘴角还带着点跑急了的红,像极了顾砚早上踩着早读铃跑进教室时的样子。
他画得很轻,铅笔芯在纸上蹭出浅浅的灰,小人的眼睛被画成了两个小黑点,却故意往斜上方挑了挑,模仿顾砚偶尔抬眼时的样子。画完又觉得太明显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,把小人的头发蹭得更模糊,像被风吹得看不清轮廓。
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,卷着几片香樟叶撞在玻璃上,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像谁在窗外敲了敲门。林野抬头,正好看见顾砚从走廊跑过来,白色的运动鞋踩在瓷砖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轻响。他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翘,几缕顽固地立在额角,像刚被揉过的蒲公英。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,布料上沾着点淡淡的汗渍,带着点跑过操场的热气,混着风里的青草味,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。
顾砚在座位上坐下时,带进来一阵风,把林野桌上的单词本吹得翻了页,哗啦啦地响,停在画着小人的那页。顾砚伸手去按,指尖和林野同时落在纸页边缘,又是短暂的相触——比上次碰橡皮时更轻,像羽毛擦过皮肤,顾砚的指尖带着点户外的凉意,林野的指腹却因为攥了半天笔,暖烘烘的。
“谢了。”顾砚收回手,从桌肚里摸出物理练习册,指尖还沾着点外面的草屑——嫩绿的,带着点湿意,大概是跑过操场边缘的草坪时蹭到的。他把草屑弹在地上,翻开练习册的动作很自然,像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风带来的意外。
林野没说话,低头把单词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纸页边缘还留着对方指尖的凉意,像片小雪花落在皮肤上,没等焐热就化了。心跳却像被那阵风带着,快了半拍,咚咚地敲着胸腔,连带着呼吸都有点乱。他假装翻书,指尖划过“ambulance”那个单词,字母被他戳得发皱,余光却在描顾砚整理衣领的动作:他的手指捏住拉链往上拉,金属扣划过布料的声音很轻,“咔啦、咔啦”,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了大半。拉到顶端时,他还下意识地拽了拽,把领口拽得更服帖,露出一小节干净的脖颈,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粉。
课间操结束后,教室里闹哄哄的。男生们勾着肩讨论刚才的篮球赛,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零食,空气里飘着薯片的咸香和汽水的甜。许漾拿着瓶冰镇可乐从外面挤进来,瓶身凝着厚厚的水珠,往林野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轻响:“刚在小卖部抢的,最后一瓶冰的,给你。”又冲顾砚扬了扬下巴,可乐瓶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,凉得他一哆嗦,“学霸要不要?冰爽解渴!”
顾砚摇摇头,视线没离开摊开的物理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:“不了,谢谢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哑,比平时更低沉些。
林野拧开可乐喝了一口,冰得舌尖发麻,气泡在喉咙里炸开,带着点刺激的甜。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顾砚的水杯上——那是个深蓝色的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模糊的星座图案,林野认得,是猎户座,和《天体演化简史》封面上的星云有点像。早上灌的热水,现在大概凉得差不多了,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,留下圈浅浅的白痕。
他犹豫了几秒,手指在可乐瓶上转了半圈,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,激得他打了个轻颤。然后,他把自己那瓶没怎么动的可乐往顾砚那边推了推,瓶底在桌面上划出道湿痕:“不冰了,你喝?”其实还有点冰,只是他怕顾砚觉得太凉,故意找了个借口。
顾砚抬眼,目光先落在那瓶冒着丝丝白汽的可乐上,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,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然后,他的视线移到林野泛红的耳根上,像刚被夕阳染过,连带着耳廓都透着点粉。他没接,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来,杯身带着点温润的质感:“我喝这个就行,你喝吧。”杯盖是旋紧的,上面还沾着点浅灰的墨渍,和他笔记本上的颜色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