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铃刚响，林野就被后桌的许漾拽着往食堂冲。许漾的胳膊肘硌得他肋骨生疼，嘴里叼着个奶油面包，面包屑随着说话的动作簌簌往下掉：“快点快点，今天食堂做糖醋排骨，去晚了连骨头都剩不下！”

林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，刚跑出教室两步，袖口忽然勾到门后的金属挂钩，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猛地想起什么——早上换座位时，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顾砚的桌肚，瞥见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，封面上印着片模糊的紫色星云，书名是《天体演化简史》。那本书他找了三天，图书馆的管理员说被人借走了，没想到在顾砚这儿。

“我忘拿东西了，你们先去。”林野脚步一顿，挣开许漾的手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挂钩勾出褶皱的袖口。

许漾含糊不清地挥挥手，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：“搞快点啊，我帮你占座！”说完就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跑，校服后摆像只扑棱的白鸟。

林野应着，转身跑回教室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，教室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顾砚还在座位上。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，书页摊开的角度很大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，刚好落在他发顶，投下一小块金亮的光斑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像只停在发梢的金甲虫。

林野站在课桌旁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塑料卡扣，卡扣被他抠得“咔哒”响。他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开口，总不能直说“我想借你桌肚里的书”，显得太刻意。犹豫了半分钟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，有点发飘：“那个，你不去吃饭吗？”

顾砚抬眼，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扫过那片光斑，落下的阴影在鼻梁上晃了晃。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，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，能看见里面清晰的倒影——是林野局促的样子。“等会儿再去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点刚从题海里抽离的微哑，比平时更低沉些。

“哦。”林野应了声，脚像被钉在原地，没动。他的视线假装在教室里游移，从黑板上的课程表滑到墙角的饮水机，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回顾砚的桌肚。那本《天体演化简史》的书脊露在外面，深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像片缩小的夜空。

顾砚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，指腹轻轻敲了敲桌沿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他的指节分明，敲桌子时无名指会微微翘起，是个很细微的小动作，林野却看得很清楚。“有事？”

“没、没有，”林野慌忙摆手，手背不小心撞到桌角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不敢作声，“就是……我想去图书馆借本书，你知道《天体演化简史》在哪儿吗？”他说得飞快，像在背书，说完就屏住呼吸，盯着顾砚的表情。

顾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，那半秒像被拉长了，林野能听见自己“咚咚”的心跳声。然后，他看见顾砚合上书，书脊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“我知道，正好我也要去还书，一起？”

林野的心跳瞬间像被按了快进键，“咚咚咚”地撞着胸腔，连指尖都在发烫，像被阳光晒过的铁皮。他用力点头，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：“好、好啊。”

图书馆在教学楼另一侧，穿过种满香樟树的小径就到。正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筛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碎金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风一吹，树叶“哗哗”作响，香樟树特有的清香漫过来，混着青草被晒热的味道，让人觉得懒洋洋的。

林野走在顾砚身侧，刻意放慢了脚步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味道，不是洗衣粉的香，也不是墨水的味，像是洗干净的白衬衫晒过太阳，带着点干燥的暖意，还有点说不清的清爽，像雨后的草地。他偷偷看顾砚的影子，被阳光拉得很长，边缘毛茸茸的，和自己的影子偶尔会碰到一起，像两只偷偷牵手的小动物。

“你也看这个？”顾砚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他的声音不高，被风吹得散了点，刚好能让林野听清。

林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《天体演化简史》，脸颊微微发烫：“嗯……随便看看，觉得星云的图片挺好看的。”他没说，其实是上次在天文杂志上看到猎户座星云的照片时，想起顾砚笔记本的扉页上画过类似的线条——那时他们还不是同桌，他借顾砚的数学笔记抄，翻开时看见扉页上用铅笔勾了团模糊的光，线条凌乱却有种奇异的美感，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只觉得像团被揉碎的星光。现在想来，那大概就是猎户座星云的轮廓。

图书馆里很静，冷气开得很足，刚进门就觉得一阵清凉。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香和灰尘味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翻书沙沙声。顾砚熟门熟路地走到理科书架区，那里的书架比别处更高，顶层几乎要碰到天花板。他停在标着“天文学”的那一排前，踮脚从最高层抽出那本《天体演化简史》。

他抬手时，校服领口往下滑了点，露出一小片锁骨的轮廓，皮肤在冷白的灯光下像块细腻的玉，锁骨的弧度清晰又柔和。林野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，落在书架上一排排书脊上，心跳却乱了节奏，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他看见顾砚的手腕线条很利落，从校服袖口露出来，随着抽书的动作轻轻转动，带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
“给。”顾砚把书递过来，指尖捏着书脊，没碰到书页。

“谢、谢谢。”林野接过，指尖却不争气地偏了，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腕。比上次碰手指时更烫，带着体温的热度，像触电似的，林野几乎是抢过书抱在怀里，转身就往阅览区走，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。
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是片修剪整齐的草坪，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。林野把书摊在桌上，封面上的猎户座星云在灯光下泛着紫蓝色的光，像块瑰丽的宝石。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的座位——顾砚坐在那里，正低头看着一本数学期刊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，像落了层细雪，每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林野觉得手里的书不香了。他摸出藏在书包侧袋的速写本，那是本巴掌大的小本子，方便随时拿出来画。笔尖刚碰到纸，又猛地停住——这里太安静了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哪怕再轻，也可能被听到。他想象了一下顾砚发现他在画自己时的表情，耳朵又开始发烫，赶紧把笔塞回本子里，塞进书包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