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，二次函数的抛物线叠着三角函数的波浪线，被老师的红粉笔圈出无数个“重点”，像张纠缠的网，把整个教室都罩在里面。林野转着笔，笔杆在指间转出模糊的圈，塑料笔帽磕在桌面，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，与讲台上“这个最大值怎么求”的质问声混在一起，成了他走神的背景音。

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，一次次飘向右侧——顾砚的侧脸浸在午后斜斜的阳光里，那光线穿过防盗窗的网格，在他颧骨处投下三道细窄的光斑，随着云影流动轻轻晃。他的皮肤透着层冷调的白，不是苍白，是像被晨霜打过的瓷，带着点清冽的质感，连耳后那点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。睫毛垂落时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长而密，根根分明，刚才老师用板擦敲黑板时，那片阴影跟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，像停着只小憩的蝶。

就连握笔的姿势都规整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。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凸起，那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，笔杆斜斜压在指腹上，留下道浅浅的白痕，随着书写的动作时深时浅。他用的是支黑色水笔，笔帽上印着的卡通图案早就磨没了，露出灰白的塑料底色，却被他握得干干净净，不像林野的笔，总是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渍。

林野的笔尖在草稿纸边缘悬了许久，铅笔芯在纸上虚虚地蹭出几道浅痕。他咬着下唇，视线从顾砚的手腕滑到指尖，又落回那只握着笔的手上，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——想画，又怕被发现。犹豫了半分钟，终于鬼使神差地落下去。

先勾勒那截露出校服袖口的手腕，校服是统一的蓝白色，袖口被他仔细地卷到小臂中段，露出的皮肤下，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顺着尺骨蜿蜒，骨线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，比美术课上临摹的石膏像更生动。再细细描他捏着水笔的手指，中指第二节顶着笔杆，指腹泛着点用力过度的白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，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。笔锋在练习册上划过的沙沙声，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，“唰、唰”，节奏均匀得像秒针在走，敲在林野的耳膜上，让他的心跳也跟着放慢了半拍。

他画得很轻，笔尖几乎要贴在纸上，生怕力道重了发出声音。画到无名指时，忽然听见顾砚翻书的声音，吓得他手腕一抖，铅笔在纸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长线，像条受惊的小蛇。他慌忙用指腹去擦，却把那片纸擦得发毛，露出底下浅黄的纸基，像块被弄脏的补丁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声轻响像投入静水的石子，清脆得在安静的课堂上荡开涟漪。顾砚的橡皮滚到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旁，是块白色的绘图橡皮，被用得只剩小半块，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——林野见过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橡皮，每次都咬同一个角落，现在那角落已经缺了个小小的三角。橡皮上沾着些浅灰色的铅笔屑，像落了层细雪，还有几点深褐色的墨渍，大概是蹭到了练习册上的字迹。

林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，快得像要撞开肋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，连带着后颈都开始发热，像有团小火苗在那里慢慢烧。

他看见顾砚微侧过身，肩膀带动校服布料划出一道浅弧，布料上的褶皱随着动作展开又收拢，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，干净得没有一丝汗渍。他的睫毛抬了抬，目光落在滚远的橡皮上，似乎要弯腰去捡。几乎是本能地，林野的手先一步伸了出去——比平时快了至少半秒，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
指尖刚触到橡皮微凉的塑料壳，还没来得及捏住，就撞上了另一片带着凉意的皮肤。

是顾砚的指尖。

像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，麻酥酥地爬过手臂内侧的皮肤，直往心口钻。那触感很清晰：顾砚的指腹有点粗糙，带着点纸张摩擦出的薄茧，比林野的手指凉些，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，轻轻一碰，就让林野的指尖瞬间发麻。两人的指尖只碰了半秒，像两片偶然相碰的雪花，快得几乎算不上接触，林野却觉得那半秒被无限拉长了，长到能数清对方指腹上的纹路。

他猛地缩回手，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指腹的温度，那点凉意混着自己掌心的汗，烫得他指尖发颤。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，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，吸气时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，混着顾砚那边飘过来的、极淡的墨水香，像种奇怪又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他把橡皮往顾砚那边推了推，手指因为紧张蜷缩着，推的时候差点把橡皮又弄掉了。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有点发紧，还有点抖：“你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顾砚接过橡皮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，像山涧里的水，没什么波澜，尾音甚至带着点刚从题海里抬起头的茫然。他捏着橡皮转了半圈，把有牙印的那面朝向自己，然后低头继续演算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，真的只是两粒偶然相碰的尘埃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林野却觉得脸颊在发烫，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，像被晒了一整天的铁皮。他假装低头看题，课本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，上下扇动着，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。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瞥向旁边——顾砚已经重新埋首演算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，“唰、唰”，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和刚才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