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奋笔疾书,粉笔划过黑板的“吱呀”声刺耳,却没再追究。林野松了口气,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,黏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他偷偷往右侧瞥,顾砚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,重新落回那本物理习题册上,翻书声再次响起,轻得像叹息,只是这一次,林野觉得那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他悄悄把那页画了侧影的草稿纸往后翻,露出干净的纸页,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,想感谢,却没勇气开口。刚才顾砚说话时,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带着点淡淡的墨水味,比课本上的油墨香更清冽,让他想起图书馆靠窗的旧书架,安静又让人安心。
下课铃刚响,顾砚就合上书,动作干脆利落,书脊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他起身走出教室,校服外套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。林野看着他的背影,发现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,不像班里其他男生总爱佝偻着背,裤脚长度刚刚好,露出脚踝,白球鞋刷得很干净,鞋边连点灰尘都没有。
他总是这样,课间要么去走廊吹吹风,要么抱着习题册去办公室找老师,从不和人闲聊。刚才有个男生凑过来想问他数学题,他只摇摇头说“没时间”,语气算不上冷淡,却带着种疏离感,像株孤直的青竹,立在人群里,自成一片风景。
林野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,看着顾砚走出教室的背影。穿堂风从走廊吹过,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,那个小小的角在风里轻轻扇动,像只欲飞的白鸟。林野迅速抓起笔,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勾出那个瞬间——倾斜的肩膀,扬起的衣角,还有走向走廊尽头的决绝,线条比平时流畅些,因为看得太专注,连他转身时带起的一缕碎发都画了下来。
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浅浅的痕迹,像他藏在心里,被风吹得发颤的那句:
顾砚,你今天额前的碎发,好像比昨天乱了一点点。刚才转身时,有根头发扫过眉骨,你抬手拨开的样子,比窗外的桂花还让人想多看两眼。
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早上路过操场时,看见顾砚在打篮球。穿着黑色运动服,动作舒展,投篮时跃起的瞬间,阳光在他身上流动,像镀了层金边。那时候他就想,要是有支炭笔就好了,能把那流动的光影画下来,画他手臂肌肉的线条,画他落地时微微弯曲的膝盖,画他被汗水打湿的、贴在额前的碎发——原来那时候的碎发就有点乱,只是自己现在才敢承认,早就偷偷看过他很多次了。
窗外的桂花香气更浓了,风卷着几片花瓣飘进教室,落在林野的草稿纸上。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捡起来,夹进速写本里,正好夹在画着顾砚手背的那页。花瓣很轻,带着甜香,像个温柔的秘密。
上课铃响时,顾砚还没回来。林野的目光在走廊尽头晃了好几圈,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,瓶盖没拧开,大概是去水房接的。走到座位旁,他侧身坐下,矿泉水瓶放在桌角,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瓶壁滑下来,在桌面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。
林野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,他假装整理课本,余光却盯着那瓶水。顾砚没立刻翻开习题册,而是偏过头,望着窗外的桂花树,眼神放空,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些。林野赶紧抓起笔,在刚才画背影的旁边,又添了几笔——是他望着窗外的侧脸,睫毛比正面看时更长,下颌线被阳光勾勒得像用刀刻过。
画完才发现,圆规还捏在手里,针尖对着自己的掌心,却一点也不疼。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层层叠叠的线条和字迹,忽然觉得,做同桌的这三周,像被谁悄悄拉长了,每一天都藏着数不清的细节,足够他画满一本又一本草稿纸。
而那个透明的结界,好像在刚才顾砚提醒他辅助线的那一刻,悄悄裂开了道缝,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钻进去,也把林野这点小心翼翼的心思,吹得离顾砚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