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把剩下那一小角五仁云腿也送到纪景山嘴边,纪景山尝过,恢复到平时的状态:“油没少放,你不要吃太多。”
方淮笑得不行,等笑意止住了,又很认真地讲了句:“中秋快乐,纪景山。”
纪景山白天在病区里走,少不了遇到家属往口袋里塞月饼,那是因为要做人情。他们肯定要拒绝的,顶多说句同乐敷衍回去。
他也听纪景山说了,下班前有实习生过来,想送家里寄来的冰皮月饼,就算没被收下也该讲句好听的祝语。
但他还是第一个和纪景山说节日快乐的人。他祝福的对象是纪景山本身,不是医生也不是纪老师,无关其他社会属性。
后来他问过了,那晚是个平安夜。
没判断错的话,两年过去,这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好人也还只能他来做。
方淮心一痒,打了句中秋快乐就发过去。感觉太正式,又配了个时下流行的动画表情。
其实他是想看看纪景山忙不忙,装作是群发,纪景山要是有空看消息自然会回,看两条消息中间间隔的时间就知道了。
但很快方淮意识到一个问题,他要真想群发祝福应该在零点,而不是在选在中秋当天晚上。
时间不是一般的微妙,甚至再过几分钟就是第二天,他还没见过谁发节日祝福是这个点发的。
想撤回也来不及了。屏幕最上方显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,等那行字终于消去,纪景山却只回他:「还没睡?」
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手机倒扣回桌面,方淮心烦意乱,也没心思再刷资讯。
纪景山这么问,是知道他不值班,还是猜的?
消息不好回,他索性先晾着纪景山,端着杯子晃到客厅去,就见他哥和嫂子在打游戏,一人一个手柄窝在沙发里,已经进入到旁若无人的境地。
方淮从沙发后绕过,听见方濯在那喊“你先别走我快活了”、“老婆你别冲太前哎呀我来了我来了”,三十岁的人了,咋咋呼呼就算了,听起来游戏水平还很垃圾,完全是靠他嫂子带着。
方淮打心底嫌弃自己亲哥。
他哥鬼叫着,手上操纵的角色一个冲刺又失足摔下陷阱,要等复活CD了。方濯得空放下手柄,见他在看屏幕,十分不要脸道:“羡慕吧?你一单身狗没办法体会到的幸福,假期还是有人陪着热闹。”
方淮只是出来倒水,猝不及防被喂了口狗粮,听见这话更破防了,水还没喝上先干着嗓子呛他:“那我明年申请值班。一层楼二十来个人陪着过中秋,够热闹的,你羡不羡慕?”
嫂子温温柔柔冲他笑:“小淮出来啦?别搭理你哥,你哥这张嘴就这样,等下替你教训他。”
“那边有柚子,刚剥的,你也尝尝。”
方淮过来时看见了。桌上红柚顶端拿刀画了个圈,小心掀起来再顺势往四周撕的事,柚子皮却被划得不三不四,一看就是他哥手笔,从厨房里拿出来他都嫌丢人。
方濯开柚子只管周围,底下懒得剥开,一整个柚子就破烂着丢在桌上,哪像纪景山来,他就只有被伺候着的份,柚子端到面前只剩果肉,连籽都挑尽了的。
方淮掰了两瓣回房间,边剥边回纪景山:「在家吃夜宵。」
红柚果肉天生的好色泽,又正当季,汁水丰满,不用打光也看得出清透,他随手拍给纪景山:「琯溪那边的,你吃不吃?」
照片拍得很有水准,他先发给纪景山,又转到发小群里打算给几个柚子找个好归宿,添油加醋形容了一番,姜于很快被钓出来,问他什么时候回山城,想蹭一个。
方淮往输入框里打“那你明晚过来”,字打快了,他手一动就要发出去,刚好纪景山消息刷出来,才叫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回错了人。
纪景山说好。跟中了邪似的,完全不像平时回他消息的效率。
方淮:?不是应该客气一下拒绝然后赶他上床睡觉?
事实证明他对纪景山的预判通常情况下还是准的。
果然再过一会,又有消息发过来。不同科室排班规律大差不差,白白夜下休,纪景山推得出他昨晚值班,所以会反问他开车回去不累怎么不早点休息。
实际上他夜班忙起来远远比不上纪景山。以前纪景山值完班回去,睡上两个小时起来又能对着平板勾画到大半夜,能不困也是奇迹。
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,纪景山就是强权惯了,他一手给纵容出来的。
再有,纪景山对阖家团圆的日子向来不太敏感,一年里也就年前有空回他外婆家那里。
其实他一直很想找个时间带纪景山回来,身份不是问题,朋友或者爱人都好,看哪个纪景山接受程度更高些。
他说过的,至少不经意间提起过,原话大概是“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?”,用的是最轻松的语气。
第一次问出这句话时,他就靠在纪景山身上,头埋在对方颈窝的位置。距离贴得足够近,于是不止身上温度,纪景山忽然僵硬的那一瞬也被他捕捉到了。
纪景山没有给他正面的回应。他于是将这个话题轻巧挑过了,从来没怀疑过是不是纪景山不够坚定。
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时已经入了夏,是在空调房里。纪景山应了好,只是后来那一周里反复和他对着细节,像应该找什么时间过去带什么礼品。这人平常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,在跟他回去这件事上却慎重又慎重,难得让他抓到了点焦虑。
方淮拿不准怎么劝这块沉重的木头:“就是见个面而已,我带人回去他们怎么样都高兴。我家里有谁你也知道,怎么就不能放松一点?”
他去捏纪景山肩膀,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,暗暗加了力:“他们又不会吃人。你看我什么时候把你片了涮过火锅?最多就让你大冬天里给暖下手而已。”
纪景山却笑了:“你没咬过我?”
那时候他都做好和家里摊牌的准备了,明里暗里透着话,柳女士听不听得出来不知道,方濯肯定是猜到了的。
结果下半年都忙,纪景山出去开会他又经常加班,休息日对不上,拖着拖着也就彻底没了机会。
中秋夜就这样平淡地过去,转存为记忆里一个平平无奇不过是月色莹润些了的夜晚。柚子他隔两天给送过去了,托的刚好要去消化内轮转的实习生,也不知道纪景山收到时是什么表情。
方淮思索着,又觉得好笑:都是成年人了,感情怎么还能像儿戏。
他随便检讨了两句,想着放一放让自己和纪景山都冷静一下的,一忙起来就真的无暇顾及。
这种局面一直维系到十一假期前,市内主干道两旁装饰物全换了红旗之后的那半个星期。
举国欢庆的日子,七天假期是印在文件上,按轮班来能休上三天都该烧高香了。新誊出来的排班表在白板上大咧咧展示着,方淮坦然接受了两天休息被拆得分散的事实。
看过排班,他往休息室里走,才迈出两步,先被几个护士妹妹给喊了过去:“方老师方老师!”
他疑惑:“怎么了?”听着不像太紧张的语气,反而隐约有股兴奋劲。
“你们昨天新收的病人来头不小,就8床那个,今天来来回回进出了几趟人了,好几个领导喔。”
方淮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。他刚下台,术后医嘱没补手术记录没对,身后还有一堆破烂摊子等着收拾,手边也没有病历可翻,一时没反应过来8床是哪位富贵人士。
见他一脸不知情状,璐璐悄咪咪凑过来跟他多分享了点情报:“纪老师刚刚也过来了。”
又戳他:“不去看看?我们都等着你去探听情报。”
“……那好像是纪老师前任,长得挺漂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