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道明亮。纪景山穿过等候区,拐进这条僻静些的走廊时,两侧房间门口还没有人。
梁丘扬笑他拿下夜班换一天白班是没事找事,殊不知他算着时间,换完班就过来了,还早了一步。
消化内没有专门的复苏室,白天里门诊住院做内镜的加起来又多,干脆安排了人少的走道来腾麻醉过后待观察的患者,病人都是躺移动床上送出来,看时间差不多再喊家属叫醒。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两三分钟,门一开,方淮由他师兄给亲自推了出来。
师兄活多,和他交接过,说用不着客气,摆摆手径直回了房间,于是走廊上只剩下他和睡得正沉的方淮,再没有其他人。
时间还算早,纪景山守着床,先看了血氧,抬眼时瞥见方淮唇边还湿润着。
拔管后的清理属于流水线式的工作,今天跟台的护士做得不够细致,他看着碍眼,最后还是没忍住,另外找了纱布来,蘸了水给擦去了。
“……方淮。”估摸着麻醉药效差不多该过,他俯身观察了会,往人脸上拍了拍,“起来了。”
方淮睁开眼,懵懵地看了他一会,又坚定地闭上了。
纪景山无奈,在床边坐下,去晃他肩膀。
以他对方淮的了解,如果有床被褥在,方淮现在该整个人都缩进被窝里,喊也喊不动的。
“方淮?”
这么叫了两三遍,用的力道也逐渐加重,方淮终于爬了起来。
全麻刚过,方淮一起来就迷迷糊糊往他身上靠,找到支撑点后还不满足,分明手没有力气,还下意识来碰他脸,笑得没差把自己呛住。
“……黑了。”笑够了,方淮又来摸他下巴,嘴里哼出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眼,温热呼吸扑到他颈上,湿漉漉的,像小狐狸舔过。
“什么?”纪景山没听清,于是低下头,凑得更近了些。
方淮说话颠三倒四,他知道是麻醉过后正常现象,并不在意这种时候听见的胡话。
“黑了。没有以前好看。”方淮对着他傻笑,语气肯定,“还好黑得不多,两三个月能养得回来。”
这回纪景山听清楚了,方淮甚至有点高兴:“……回来得早。不然高岭之花要变高岭木耳了,没人要了怎么办?”
一下从自养生物到真菌再到食材的受欢迎程度,其间跨度太大,纪景山不能理解他跳脱的思维:“木耳就木耳吧。有那么好笑?”
“你有很久不给我做凉拌木耳了。”方淮说。
答非所问,听着更像是嗔怪。
纪景山叹气,替他理顺了耳边略显凌乱的头发:“胃不好还想吃凉菜,谁惯着你?”
方淮认真地想了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,然后笑了:“你啊。”
明明开口时眼睛亮着的,缀了点细碎的光,说着整个人又往他身上歪了,还和刚醒时一样。
哪有对前任这样胡搅蛮缠的。
一年多不见,方淮是越活越幼稚了。
他沉默着,任方淮靠在自己身上,没再试图把人推醒。
再早些时候,电梯间里,方淮对他的态度和现在可是天差地别。
对他,方淮就这么害怕,见面避之不及,肢体碰到了也要僵硬一会,面上还要强装正常。
也只有半迷糊半清醒的时候,能和他靠得这么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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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麻影响记忆力,药效消退后会让人精神恍惚,仿佛做了场大梦。方淮醒过来时,身体还轻飘着,手尤其发软,有种诡异感。
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看见了纪景山。
纪景山站在床尾,在回工作上的消息,见他醒了,没说什么,把他眼镜手机重新还给了他。
……十点整。
方淮一只脚踩上地面,看过时间,大概意识到自己是身在何处。
是和内镜室连通的另一条走廊。两侧隔间房门紧闭,只有通道尽头开了扇窗。单靠一扇窗自然照明不够,因而就算是白天,顶上灯也全开了。
光线越充足的地方阴影越是深邃,方淮盯着床旁侧影,发了会呆。
顶灯色调偏暖黄,映得一切都不大符合现在进行时,反倒像过去的某个黄昏。灯光像水一样漫过脚踝,风吹过,他的影子失足跌进纪景山怀里,原来只是单纯的恍神。
现在他和纪景山一坐一站,相距不过半米的距离,还没顾得上开口,先叫慌乱侵了心神。
说什么都不合时宜,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太过生疏,所以到最后已经无所谓选择,怎样都是尴尬,不过是过程不同罢了。
纪景山看出他神情不对:“头晕?”
他吸了吸鼻子,试图转移话题:“太闷了。……这里不适合讲话。”
“那下来。”纪景山走近两步,站在床边等他,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打车回去就好。”方淮下意识拒绝,又补了句,“今天麻烦你。”
纪景山没有表态,不过矜持地伸出两只手指:“这是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