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晚饭不久,纪景山突然发了信息过来,问他,找过谁谁谁了?
方淮有种不太妙的预感。他本能地回了句是,为了体现自己态度认真还特地多问了句有什么要注意的吗。
纪景山过了半天才回,最后说没事,那你还是八点半上来,赶第一台。
实打实的废话。方淮无力吐槽。
隔天出门,他右眼皮狂跳,不知道是因为半夜定了闹钟起来喝药还是没积嘴德的缘故,总之不像个好征兆。
等进了电梯,方淮就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了。
……孽缘。
他好像是第二次和纪景山在电梯间里撞见了。等来的是专用电梯,进门要先刷工作证,而他甚至是和纪景山同一时间掏出的证件,两只手差点就要碰上。
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没办法控制,方淮触了电似的飞速退开两步,手里卡片差点没跟着丢出去,面上倒还镇定,对纪景山致以了最亲切的问候。
纪景山奇怪地看他一眼,刷了自己的卡,按了楼层。
是同一层楼。他不用再按。
方淮一点都不觉得是件好事。出了电梯门纪景山干脆给他带路,走到门口,他突然意识到什么,脸上表情快撑不住:“……不会是师兄你来做吧?”
纪景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,见他停住脚步,只问:“不进来?”
方淮猜他是下夜班,毕竟衣服没换。
怕有万一,他连拒绝的说辞都想好了,就说师兄你技术这么好不要大材小用之类,然后各种强调自己不配,怎么难听怎么来。
纪景山看他脸色变幻,嘴角略微上扬,不注意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如果不是对纪景山足够熟悉,方淮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吓唬他很有意思?
他再细看,纪景山又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,言简意赅:“我师兄来,没有实习生在。”
方淮暗地里松了口气。没有实习生,那就是保证不拿他当示范的意思了,至少速度会快一点,他只想尽快熬过去。
内镜室里已经在准备用具,房间是他熟悉的风格,从车到床一律铺的绿色单子,装着内镜的消毒箱就放在旁边。
方淮谨遵医嘱,坐床边喝了瓶消泡的药剂。他的胃对刺激性的液体有种天生的排斥,不适感径直涌了上来,他忍住了,转眼瞄见站在门边的身影。纪景山刚跟人说完话,看着是要离开。
纪景山的师兄还在刷手,空气里消毒水气味窜进鼻孔内,激起一阵反胃,紧接着是止不住的烧灼感。方淮心中警铃大作,忙下了床。
“——欸,你去哪里?”
背后传来声惊呼,方淮没理,只知道要往外。他怕自己一个回头就会忍不住吐出来。
但他忘了纪景山还站在门口。纪景山听见声音转过身来,他没能避开,于是一下撞到纪景山身上,和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。
胃镜前禁食禁水,胃里空空荡荡,要比平时更不禁撞。那一撞力度不小,痛得他弯下腰去,没顾得上道歉。
体位一改变,刚刚吞下去的药水又涌回到喉口处,他很努力地往回咽了,微甜的液体还是没能全咽下去,反而一下呛住,不住咳嗽起来。
他手没挡全。纪景山半蹲下来看他情况,剩下那点液体就全溅到他身上,白大褂上晕出几点深色痕迹,尤其碍眼。
方淮花了半个深呼吸的时间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:……他冲出来,撞了纪景山,对着纪景山咳嗽,最后非通常意义上的,吐纪景山身上了。虽然只有那么一星半点。
世界寂静。纪景山神情里有一瞬的错愕,再往后是嫌弃还是厌烦方淮没能看清楚,他快死在那里了。
方淮第一次具象化认识到线性时间观存在的可能。
短则半秒长则数秒的时间被拉得漫长,偏生是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,他没办法想象这种局面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收场。
纪景山深深看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也没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,只是握住他手腕,稍一用力,将双腿发软的他拉进了一旁小隔间。
门关上了。方淮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,一片黑暗中,纪景山摸到墙上开关,开了灯。
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野,方淮断断续续咳了几声,顶着光线看了眼四周,恍惚意识到这是个工具间。堆杂物用的,也装了新风系统,纪景山开灯时顺便也开了通风。
纪景山脸上神情和平常不太一样,是担忧还是愠怒他分不清楚,也没心神去分辨了。
角落里有个水槽,他踉跄着过去洗了手,起身时发现纪景山就站在他身后,隔着相对合适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,一如前些天他梦里所见。
但彼一时此一时,眼下纪景山站在那里,对他来说压迫感不可忽视,跟等着报仇似的,方淮差点给他跪了:“我——”不是故意的。
苍天大地,他真不是为了恶心纪景山才往人身上扑的,也是真站不稳了,才放低了重心,哪里能预料到纪景山会跟着半蹲下来。
不用想,纪景山一定恨死他了。
“先漱口。”纪景山显然不想听他辩解,往他手里递了个纸杯,又提醒他:“别喝下去。”
不是有强迫症吗,又爱干净,算得上洁癖了,今天纪景山面上居然没有显出嫌弃,方淮疑心自己是又在做梦。
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纪景山不再说话,转身掩了门,出去了。
他反而轻松了点。这样的纪景山才正常些。
等他大概平复了呼吸,纪景山出去又回来,带着全院所有科室统一采购的纸面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