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那天,考场外挤满了人。
周珩找了半天没找到停车位,只好让陆兰新和周晏清先下车,自己去远些地方停车。
陆兰新找到旁边一个小卖部,排了半天队买了几瓶水出来。又指指路边卖花的小贩,问:“欸,你说,我们要不要也给子荫买点花?”
没人回。
陆兰新回头,发现周晏清有些局促地看手机,时不时四处张望,踮脚看看考场内。
“小晏?”
没听见。
“周晏清?”
周晏清终于听见了,回过头:“嗯?”
陆兰新自己也紧张,但还是试着安慰周晏清:“别那么紧张。”
周晏清心说我当然紧张。
一会陆子荫跑出来就要找我表白我当然紧张!
当然,就算坦白过,这种话也实在说不出口,周晏清哈哈笑笑就作罢。
无论在哪里,在哪个年代,高考都是盛会。在考场里,也在考场外。来了一会后,周晏清就已经看到了五花八门的迎接的家属。有些提着礼物,有些抱着花束。
其实陆兰新很认真地提议要不要穿旗袍,然后被义正词严地拒绝了。
被拒绝后陆兰新提议周晏清穿旗袍,然后被言辞激烈地拒绝了。
陆子荫很久之后才会知道这件事情,并软磨硬泡逼着周晏清单独穿了一次旗袍给她看。
现在的周晏清不会意识到这种事,她只是确实开始思考,要不要买一束花。
除了洋桔梗,还有别的什么?
周晏清正在看花,校门口方向就传来了躁动。
低头一看时间,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。但已经有人跑了出来,于是长枪短跑大大小小的记者和自媒体全部一窝蜂地涌上去。每年的保留节目。
陆兰新踮脚看:“她会提前出来吗?”
“大概,不会。”周晏清回答,“她晚上还有班上的联欢会吧。”
“哦,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。”陆兰新有些沮丧,“家长可以进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肯定会拉你去。”陆兰新笑盈盈地看着周晏清。
周晏清咳了一声,喉咙里咕噜几下,把脑袋别开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陆兰新居然已经开始开这种玩笑了。
正好这时候周珩从人群里钻了出来:“总算找到你们了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校门,“考完了?我看表不对吧。”
“快了。”陆兰新回答。
周珩看了一眼周晏清,看了一眼陆兰新。
“你又干嘛了?”问陆兰新。
“我啥都没干!”
过一会,校门缓缓打开。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考试结束的提示音,宣告一切告一段落。
嘈杂声终于从一片死寂中弥漫出来。
从这一刻开始,学校周围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。可以鸣笛,可以飞行,可以欢呼。
喧哗的人群中,周晏清的手机第一个响起来,来电显示是“子荫”。
两个人围上来。
周晏清打开免提:“喂?”
电话那边不冷不热,平平淡淡。
“考完了。”
那就是一切顺利。
“辛苦啦。”周晏清说。
“嗯……”陆子荫听上去有点累,声音有点闷。
“怎么?”
“姑姑和姑父,在旁边吗?”
“得,我们碍事了。”陆兰新和周珩自觉退开半步。
周晏清笑着关掉免提,把手机放到耳边:“现在没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来找你好不好?”
很简单的一句话,周晏清耳朵有点热。
她清了下嗓子,背过身去:“就、就我一个?”
“嗯。我刚把东西拿完了。”
周晏清眨眨眼,踮起脚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。
回过头,看了一眼周珩和陆兰新。
周珩摆摆手:“你先去吧。”
“我这就过来。”
.
陆子荫放下电话,心脏跳得很快。不知道是因为什么,可能兼而有之。
抬起头,天高云淡。阳光穿透那棵每天都能在教室里看见的繁茂的树,洒在从教学楼鱼贯而出的学生的身上。
不知道多少年的苦读,不知道多少年的挣扎,不知道多少年的等待。
所有人的人生在这里陡然转折。
如释重负吗?可能有一点。
但任谁都会突然觉得:好像也不过如此。
那些鱼跃龙门的梦想和豪情壮志,在一瞬间变得遥远又不可及。在学生时代恢弘壮丽的换行处,在这个晴朗的傍晚,只剩下风和空空荡荡的脑袋。
总算结束了。
一个人突然闪现,从背后扑了过来。
许映欢:“呜呜呜我舍不得你……”哭得很浮夸。
“又不是见不到了。”
“就是见不到了啊。”许映欢表情严肃地分析,“你去怀大吗?”
“呃,可能不?”陆子荫觉得自己发挥还挺好的。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许映欢抱着陆子荫摇摇晃晃,“像我这样的,根本攀不上你这样的高材生……”
也不知道多少考不上怀大的人会在背后骂她。
陆子荫摆摆手,刚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,许映欢又转头笑:“以后我去燕城找你玩,记得请我吃饭。”
许映欢到底有几副面孔呢。陆子荫不知道。
从初中到高中,她变了一个样子。谁知道等到大学以后,她会不会又是另一幅模样。
陆子荫只是笑着点点头:“好。”
许映欢眯起眼睛:“一言为定。”她推开几步,往外跑,“我去找我爸妈了,晚上再见!”
陆子荫目送她消失在人潮汹涌的尽头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中学时光的落幕,其实并不在这一时候,要等到曲终人散,人们才会开始怀念。
但某一瞬间,她还是想到了少年们相遇又散开,各奔东西,天各一方。
这样的场景已经无数次发生。
可以不在酒桌上,可以在任何地方。
一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周晏清的声音从背后飘来。
陆子荫转身,向前一步,稍稍钻进周晏清怀里。
“这次不遮眼睛?”她问。
“那……人太多了。”周晏清挠挠脸,“有点羞耻。”
陆子荫笑笑,伸出手牵起周晏清,转身又往学校里面走:“跟我来。”
“欸,你姑姑他们还在外面呢!”
周晏清也没挣扎,任由陆子荫牵着她往前走,越走越快,甚至小跑起来。
“很快就好!”
她们重新走上长坡,穿过树林绿化,直接穿过教学楼中间吵闹的大厅,踏上操场。
四年前的夏天,周晏清也同样沐浴在这样的欢呼声中。
人们拥抱,欢笑,哭泣。仿佛一瞬间就能褪去高中生的稚嫩,穿上大学生的皮囊。
周晏清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。她看似变成了大学生,但在回忆的某一个角落里,留守着一个没长大的孩子,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后来,这个孩子被陆子荫发现了。
陆子荫牵着她,一直跑到了那棵榕树下。
夏天,枝繁叶茂,蝉玩命地叫。
这里没什么人,说话没人听到。是周晏清四五年前就发现的秘密基地。
喘口气,陆子荫深呼吸,转过身,望进周晏清的眼睛。
陆子荫伸出另一只手,把周晏清另一只手也牵起来。
周晏清突然发现,陆子荫不知何时又长高了一点,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。
在她恍惚的时候,陆子荫开口。
“晏清姐。”她说,“我毕业了。”
“还没呢。”周晏清回答,“还要等出成绩。”
“也……没差几天了。”
“这么急?”周晏清本来想笑,但是因为紧张,声音颤了颤。
沉默。
等到有一阵风,把一片叶子吹到了地上。
陆子荫:“我可以喜欢你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