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兰新推开门,闻到了煲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。
正打算赞赏几句,转头就看到周珩和周晏清坐在桌子两端,正襟危坐,一齐看向她。
夕阳西下,餐厅里的灯比太阳更昏黄。
陆兰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包放在玄关上,换鞋,走到桌边。
左看,周晏清很紧张,手里压着几张纸。
右看,周珩也很紧张,不过感觉迷茫多一些。
沉默,三个人都不说话。
陆兰新咳了一声:“我该坐哪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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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页纸,打印规范,被捂热了。
解除收养关系的文件。
本来有一大堆,周晏清想了很久,最后只挑了其中几张。
周珩和陆兰新沉默着看着那几张纸,低着头。周晏清坐在对面,喉咙发哑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没人看时间,反正过了很久。陆兰新的第二个问题。
“我们……有做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情?”询问语气。
“没有。”周晏清飞快回答,“能成为你们的女儿我三生有幸。”
“那,是发生什么了?”陆兰新又问,“学校里?”
这一次的沉默更长。
周晏清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,腹稿打了无数遍,最后还是犹豫半天撬不开嘴巴。
“我……喜欢上了一个女生。”
周晏清终于把飘忽的视线拽回来,直视对面的两双眼睛。
她悄悄深呼吸。
“是陆子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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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子荫的头顶出现了一本书,轻轻拍了拍。
她抬头,陈幼辛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教辅:“问你道题?”
陆子荫点点头,陈幼辛就很自觉地坐在旁边,顺便把草稿纸和笔递上去。
不像有些人临到高考,越来越紧张反而成绩波动。陆子荫的脑袋一天比一天灵光,没人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热情。
陈幼辛闲聊几句:“话说,你志愿有想好吗?”
陆子荫顿了一下,摇摇头:“现在已经到想这个的时候了?”
“也差不多了吧?”虽然确实有很多人高考结束才开始做决定,但早些开始考虑也没什么大碍,“你去哪,怀大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陆子荫实话实说。
“欸,我和许映欢聊天的时候,她说你肯定去怀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子荫下意识问。虽然刚出口她就知道为什么。
周晏清要留在怀大读研,去怀大读书当然是离她最近的选择。
但陆子荫知道,周晏清其实不会乐意她这么做。
她不想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,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生活。
事到如今,陆子荫都说不出,这到底是亲情,还是爱情。
“其实我在想……”陆子荫犹豫了一下,好像是第一次提起这件事,“要不要去燕城。”
暮春时节,翠绿的枝叶缠绕着树冠。陆子荫其实知道,在更北,更北的地方,流出杬州的丘陵,有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原野。
缺点只是见不到周晏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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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一次比一次更长。
如果时间像海绵,那这里装满的水都是寂静。
厨房里煲着鸡汤,咕噜咕噜咕噜。
三尊石像你看我我看你,一直都没人说话。
直到一声跺脚,周珩破功,吃痛叫出声来,差点趴在桌子上。
周晏清没反应过来,不知道对面两位到底在干嘛。
缓了一口气,周珩挠挠眉毛,抿嘴,开口。
“我想先说,小晏。”很严肃,周珩很少在家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,“我相信,你既然愿意这么说,那么你肯定是事先想过考虑过的。所以我们不会再询问你的决心。”
顿一下,轮到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你也应该做过功课,已经知道……现在社会的环境。”周珩看着面前的那几张文件,“无论我们同意与否,其实都改变不了问题。”
问题是什么呢?
只有能被解决的,才能被称为问题。
周晏清知道。对她来说,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但她又很快补充: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需要一个形式……和态度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的态度。”
不向任何人,只向着自己,证明一种决心。
“不、不过我会尽责任赡养你们的,以后。”她很快补充。
“我们倒没有担心这个事情。”陆兰新摆摆手,表情严肃,“她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这一次的沉默很短。只够两个人视线交换,一句话都不说。
陆兰新收起几份文件,整理好放在一边。
陆兰新:“这件事情我们需要讨论一下,先暂时搁置吧。”
周晏清一愣。
她以为今天就能要出结果,为此甚至做好了赴死般的准备。
“明天,我们明天给你答复。”周珩补充,“我们觉得,今天我们三个都很激动,是聊不出有用的结果的。”
这时候,周晏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么大的事情,他们两个的反应当然不会只有表面上那么镇静。
为人父母的,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子女的问题上冷静。
但他们还是克制住了,以最平静,最客观的态度说:下次再说。
这是坦白,也一样是谈判。
偏偏周晏清对面坐着两个商人。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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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照旧还是周晏清去接陆子荫回家。没人拦她,哪怕她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表了对于姐姐来说相当天诛地灭的言论。
陆子荫跟着周晏清到了家,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碗鸡汤,还有一根肥大的鸡腿躺在里面。
周珩在浴室里洗澡。陆兰新盘腿在沙发上敲键盘,闻声抬头:“回来啦?”
陆子荫点点头。
“去洗个手,趁热喝。”周晏清把陆子荫的书包提下来放在一边,虚推了一下她,“我敢说这次我做得相当成功。”
没有一个人提起,但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对傍晚的话题保持缄默,佯作无事发生。
周晏清已经向陆子荫征求了同意,便不打算拿这个还没有得到的结果去烦扰她。至于别的考量,在这个家里,暂时实在没有比迫在眉睫的高考更重要的事情了。
陆子荫进了卫生间后,周晏清扭过头看向陆兰新,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。
但陆兰新没说话,只是朝她笑笑,低头继续敲字。
周晏清知道今晚自己又要失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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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很多年前,在周晏清四岁,还只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时候,她见到了陆兰新和周珩。
那时候的周晏清还胖乎乎的,跟在福利院的小朋友后面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印象,周珩和陆兰新是她最先称呼爸爸和妈妈的人。
在那之前,周晏清还不叫周晏清。
叫什么呢?周晏清觉得不重要了。
如果说周珩和陆兰新是那个给了她过去的人,那陆子荫就是那个许诺给她未来的人。
周晏清,只是一条迷茫的河流的名字,在无边的旷野上流淌了十几年,几近干涸。
在某一个时候,她有了来路;在另一个时刻,她有了去向。
于是连同群山与海洋,流入湖泊,承载月光。得以成长。
周晏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倒着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“晏清姐?”陆子荫的声音。很轻,很柔软。
周晏清坐起身。陆子荫站在卧室门口,刚起夜。
“失眠吗?”她问。
周晏清摇摇头,笑着回答:“只是不想睡。”
两个天差地别的词。
陆子荫点点头:“但还是早点休息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陆子荫正准备走开去厕所,周晏清又叫住了她。
“子荫。”
窗外月光正亮,肆无忌惮地照进来,像被子盖满了周晏清全身,让她浑身都发光。
周晏清轻声说:“谢谢你喜欢我。”
她们之间隔着很远,很远的距离。长达四年。
但月光穿越瞬间,呼吸,轻而易举地抵达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