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芸没有明确回答,说:“反正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跟他去的,所以得带上世界,有他在你身边,我放心点。”
这一刻,元时纪完全听懂了夏芸的意思,清楚她嘴里的“他”分别是指谁,但她兀自恍惚,极其不真切的感觉占据她的意识,她好像在做梦,梦魇了,想醒却怎么也醒不来。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不要晏老三了?你应该知道他要走了吧,就是今晚的飞机。”
元时纪的呼吸微滞,看了看地上打开的空荡荡的行李箱,心里也空荡荡的。
“妈,你为什么忽然要我跟他走……”
夏芸不舍地看了她一眼,只一眼,很快就看向别处。
“也不是要你跟他走。我知道你就想去外面,上个大学也要跑那么远,当时要不是家里有事,你不会回来。现在家里早就没事了,你想去哪就去吧。”
元时纪一头雾水,欲言又止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只有泪水争先溢出眼眶。
“你就像你爸。”
夏芸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语重心长地说:“他也想去外面,说什么就是得去见见世面。但他是家里的独子,他得娶妻生子、照顾父母,他跑不了。”
蓦地,她想到什么,改口说:“其实他有机会,我怀着你的时候,他老板想调他去外地。那时对他来说是好时机,已经结婚,生孩子、照顾父母,都是我这个媳妇的事了,他一个男人去外面工作养家合情合理。”
元时纪静静地听着,静静地流泪。
“不过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,他没有趁机去外面,他说家就在这里。”
说着,夏芸忍不住抬手在脸上轻抹,失落的声音哽咽起来。
看着她,元时纪的眼里闪烁着悲悯的泪光,是女儿对母亲最纯粹的在意。
“我不会走的……”
闻言,夏芸抹掉泪水,气急地看向她。
“你得走!你又不像我,老老实实生活过得好就知足了,你留在这干什么?你走!”
她干脆走到衣柜前,动手帮她收拾衣服。
“还记得要去上大学的时候吗?你兴奋得……你爸走了之后,我再没看见你那么开心。”
夏芸为什么突然那么多感触,元时纪摸不着头脑,也根本还没真正反应过来。
她哭着张张嘴,只会说:“我不走……”
夏芸的动作停顿一下,深呼吸,竭力平静说:“你爸走不了,想着等你们长大,攒点钱,一家人时不时去这、那旅游几天,但命不等人,他这辈子连省都没走出去。他给你们取名世纪、世界,这么不切实际的远大名字,就是希望你们都能有远大前程。”
她越说,元时纪越是泣不成声。
“可我还是想要……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,找个好男人,结婚生子,安安稳稳,热热闹闹的,别人家的女儿都这样,我也是这样,偏偏你就不肯!”
夏芸说着,自己气哭了,抱着女儿的衣服发泄似的扔进行李箱。
“既然你喜欢晏老三,你就跟他去,总好过年纪轻轻窝在这里,又不结婚,等我死了,你孤零零一个老姑娘,你让我怎么瞑目?你爸都会怪我拖了你的后腿!”
夏芸不像在闹着玩,不断地从衣柜里拿出衣服,扔进行李箱,还有一些先扔在床上。
她在流泪,流着狠心送别女儿的泪水。
元时纪看得出她的认真,被她从未有过的下定决心的样子吓得手足无措,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无力地瘫坐在地上。
“我不走……
“我走了你怎么办?我不走……”
她走了,母亲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“你给我走,你走了我清静!”
夏芸终于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,看到她满是泪水的小脸,仿佛看到她年少时稚嫩的模样,一口气瞬间堵在心口,那些要她走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
谁舍得孩子走啊!
元时纪上高中时,夏芸每天都在等星期五傍晚,等她回来。
元时纪上大学时,夏芸每天都翻着日历,嫌法定节假日太少,等寒假,等暑假,望眼欲穿。
“妈……”
孩子大了都要走得远远的——夏芸听丈夫说过,但她从来不在意,还觉得他想多了,孩子跟父母一样就是普通人,能走去哪呢?
孩子要去两千公里外的大城市上大学,夏芸有点崩溃,但骂孩子也没用。
孩子大学毕业回来帮忙,夏芸安心了,两年过来,她早已产生孩子会一直在她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幻觉。
幻觉终究被打破。
被突然出现的某人打破。
什么“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顺眼”,夏芸简直想啐一口。
她恨死那个臭小子了!
靠着这点恨,夏芸强忍着止住了泪水,顺手拿一件上衣擦脸,擦好了就丢一边。
她走到元时纪面前,席地而坐,开始给她叠衣服。
“别哭了,等下要出门,再哭下去还怎么见人?”
元时纪抽噎着,嗓音微哑,让泪水染了几分稚气。
“我不走,我都和他分手了。”
夏芸无奈说:“他要是舍得和你分手,就不会给世界灌迷魂汤了,还让你听那么老的情歌,年纪轻轻的,喜欢的歌跟公园里拉二胡的老人一样。”
元时纪正哭得不能自已,被夏芸的话打岔,扑哧笑了出来,不得不用双手捂脸,低头埋在膝盖上。
“给世界灌迷魂汤是什么意思?”她瓮声瓮气地问。
“世界这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,说我没法找比晏老三更好的男人给你,还说什么只是希望你开心,”夏芸没好气地说,“说得好像我这个当妈的就不希望你开心似的。”
元时纪恍然。
夏芸叹口气,看着抱膝而坐,将脸埋在膝盖上的女儿,目光静谧。
她放下衣服,抬手,轻轻抚摸女儿的脑袋。
“世纪,我希望你开心,希望你幸福。”
元时纪缓缓抬头,对上母亲的目光,仍是泪如雨下。
“世界说得对,我是想要一个有钱女婿。但只是有钱也不行,他得爱你,才能当我的女婿,因为我不想你吃苦。我不知道晏老三是什么样的人,看着是不错,你喜欢,想跟他谈恋爱,就谈吧,妈相信你的眼光。”
晏如斯除了不是本地人,夏芸暂时挑不出他有什么不好。
元时纪凄然摇头,“我甩了他,他恨我……”
夏芸沉吟片刻,“那首歌最后一句怎么唱来的?‘愿你暗中送它回来……’②你昨晚拿手机去还给他,他今天又叫人送来,就是在等你又拿去还给他,这样有来有回,才断不了,知道吗?真是诡计多端。”
也许是这样。
元时纪庆幸不起来,她夺过夏芸在叠的衣服,还有叠好的和没叠的,抱个满怀,固执地说:“我不走。”
她背靠床缩着,人本来就纤细,还揽一堆衣服在身上,几乎要被衣服埋掉。
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鼻子都哭红了,眉眼间的脆弱和痛苦就像冰川溪流,透明澄澈,连绵不绝。
夏芸面不改色,继续叠衣服。
“你不用担心我。你爸去得早,我不也把你们两个养到翅膀硬了?我一个人也能把店开好,实在不行就雇人。不管怎么说,你还这么年轻,心气又高,就这么窝在店里,会废掉的。”
夏芸平静说着,硬是从她怀里把衣服抢回来。
“世界这小子很在意你的心情,他跟我说,我还怪他。”
此时此刻,元时纪发现自己丧失了言语,夏芸的坚定令她感到陌生。
她早已决定自己要守在夏芸的身边,就算是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,她也可以忍耐,因为一想到母亲孤独一人,她就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。
久而久之,她是已经废掉了,即使有晏如斯那样的诱惑摆在眼前,她也可以抵挡,因为她颓废、无能、胆怯、懦弱。
可是现在,母亲决定推开她。
“妈……”
夏芸看着她,欣慰说:“我知道,我跟那个男人,你是选我的,这样就够了。快,别哭了,去洗个脸,打个电话给他,让他来接你们一起去机场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哭?又不是我甩了你,是你甩了我。”
晏如斯沉冷的嗓音犹在耳畔,元时纪缩头埋脸哭个不停,“我不要……”
把人甩了,丢在路边,头也不回,这样怎么还有脸再找他,像无事发生一样,要跟他走?
她想想都羞耻得无地自容。
她是心气高,什么都废掉了,唯独脸皮仍旧薄得矜贵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他不要我怎么办?呜呜呜……”
夏芸提着她的一条手臂,没好气说:“你瞒我的时候怎么不想他不要你怎么办!”
元时纪哭得理直气壮,“就是想了才瞒你的,呜呜呜……”
夏芸听着,气不打一处来,但孩子都这么大了,又不能打。
她咬牙切齿说:“你就是去玩的!他不要你,外面待得下去你就待,待不下去玩一圈就回来,家就在这里,我又不能不要你,你怕什么?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“你起来,没点出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