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只有洗和切的声音,谁也没有说话。
元时纪无数次抬起头,透过玻璃隔断看向店门口,又很快地垂下目光,心里压抑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绝望。
今晚八点半的飞机。
这次他真的要走了,她那么希望他回去过本来的生活,如愿了,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抬起头,看向根本不会有人来的店门口,收获一次又一次的落寞。
离晚上八点半还有好久,现在他会在干什么?
为什么要买晚上八点半的机票,今天一天他还打算干什么?
如果昨晚只归还他手机,不归还他手表,他还会亲自来找她要吗?
元时纪的心魂都飞了,飞向金地湾,飞向机场,飞向不知哪里,唯独不在元记海鲜面店的厨房里,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,夏芸那双充满悲哀的凝重的不舍的眼睛一直与她牵系在一起。
中午,店里几乎坐满了。
元时纪再也没有去看向店门口,不知是忙得抬不起头,还是已经积攒出千斤重的绝望压得她抬不起头。
“叩叩叩”——玻璃隔断被敲响,元时纪一脸茫然地看过去,玻璃另一边的元世界指了一下身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外卖员大姐。
大姐晒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又有点难为情的笑意,还把手里的礼品袋拎高起来给元时纪看。
元时纪认得出来,礼品袋是昨天晚上被她拿去还给晏如斯的。
她立刻关了抽油烟机,大姐径自走进厨房里来。
“妹妹,不好意思,又要耽误你一下。”
大姐赔笑,似乎是真的怕耽误她时间,又似乎是怕她真的不喜欢前男友的纠缠,但自己收了钱来,因此自顾自将袋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匆匆忙忙从里面拿出手机的包装盒,打算速战速决。
“你前男友又叫我来放歌给你听,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元时纪没有说什么,手足无措地坐在椅子上。
夏芸接替了她的位置,愁眉苦脸地回头看着。
元世界也走进厨房里来。
古典哀怨的曲调里有二胡的影子,隐约有一丝熟悉感,元时纪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。
大姐将手机放在桌上,她看见了歌曲的名字,苍白的脸庞上再无血色。
“梦里百花正盛开,梦醒再没有存在。付过千般爱,换到千般恨,誓约已经变痛哀……”①
大前天的下午,上个世纪的不朽旋律在喧嚣的街道上徜徉,彼时太阳还未坠落西山,天空仍然湛蓝,晏如斯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晦暗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歌吗?”
那是元时纪第一次听见这首歌,她不知道歌名,也没有用心在听,头脑里只在想要怎么敷衍他。
现在她亲眼看到了歌曲的名字,仿佛也亲眼看到了晏如斯那双沉暗的,对她失望透顶的眼眸。
换到千般恨。
昨天晚上,她又把他丢在路边,电动车开得很快,他颀长的幽怨身影在后视镜里飞快变小飞快消失,她头都不敢回,绕了一圈才回店里。
“完了。”
任务完成,大姐轻松一笑,并不多说什么。
“手机还是给你的,我就先走了。”
元时纪不禁出声,“等等。”
大姐转过身来,牵强地笑着问:“怎么了?”
元时纪的理智在渐渐恢复,后悔出声了,更是察觉到夏芸和元世界的目光,她无地自容,但只踌躇片刻,她兀自释放出心里不争气的声音——
“他还在那里吗?”
大姐眨了眨眼睛,讪笑问:“你是不是要把手机送回去还给他?他不在文化路了,他来找我的时候,坐在车里,还有别人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没说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他真的要走了。
“好,谢谢。”
元时纪脸上挂着礼貌客气的笑意,自知要体面,但一转身,鼻骨下无端爆发的一阵酸楚如海底洪流涌上双眼,根本不给她反应和控制的机会,她低着头跑进厕所。
水龙头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。
“看吧,晏老三把她吃得死死的。”
元世界无力地说着,像在说给夏芸听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夏芸垂眸,转身对着灼热的锅炉,看着不断腾升的烟雾,漠然说:“那她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只是一句气话,夏芸没想要得到回答,答案本就在她心里。
然而元世界还是说出来了。
“家在这里。”
元时纪洗了脸,默默开门出来,脸上还淌着水珠,垂下的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。
她观察了一下,元世界在外面端盘子,夏芸一心掌勺,抽油烟机仍旧轰隆隆填满整间厨房,熟悉的光景叫她恍如隔世。
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她挪了几步,平静下来的视线落在桌上,崭新的手机锃亮的屏幕上倒映着厨房的天花板。
下午,即将两点。
店里静谧,阳光斜斜倾洒一地。
“走了,回家去。”
夏芸握住元时纪的手臂,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“我不回。”
元时纪只当夏芸要让自己回去睡午觉,神色黯然说:“我不困。”
回家后独自一人,除了哭,还是哭。
“不困也回家去,我要关店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关店?”
“走啦。”
看着夏芸一意孤行关店,元时纪云里雾里,心中不由得揣测起来,相信夏芸是不希望她再有机会和晏如斯见面了。
晴空朗日,母子三人破天荒一起回到家里,却相顾无言,没有半点温馨氛围可言。
夏芸往杂物房里去,元时纪上楼回自己的房间,剩下元世界在玄关呆了一下,百无聊赖走进客厅,无所事事地呼吸着。
轮子轱辘辘转动的声音令他看过去,先看见自己的黑色行李箱滑出来,再看见夏芸推着元时纪的米色行李箱出来。
“拿行李箱出来干什么?”
夏芸没有回答,拿了条旧毛巾走进卫生间,在洗手盆里打湿拧干,自顾自蹲在地上擦拭行李箱。
元世界见状,缓缓蹲下身,悬着心唤道:“妈?”
“你知道晏老三坐哪个飞机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能买票吗?”
元世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他的反应很快,下意识拿出手机查航班信息。
晏如斯说过,八点半的飞机,十一点半到首都机场。
这是今天最后一个航班。
“还能买。”
元世界把手机屏幕亮给夏芸看。
夏芸看了一眼,继续擦拭行李箱。
“买两张,你和世纪的。”
闻言,元世界一脸惊异,甚至忘了呼吸,整个人呆着没动。
夏芸催促道:“还不赶紧买,晚点没票了。”
元世界这才“噢”一声,刚想边买票边问清楚,就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——
“我只有六百块。”
夏芸默不作声拿出手机给他转了五千元,嘱咐一句,“剩下的省点花,出门在外,别大手大脚的。”
说完,她把旧毛巾扔到他的黑色行李箱上,提起米色行李箱上楼去。
元时纪没有关门,坐在书桌边,面前放一台手机,手上拿一台手机,呆呆的,直到夏芸将行李箱放倒打开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要干什么?”
夏芸一脸闷闷不乐,也不用正眼瞧她,直接打开她的衣柜,手一挥说:“收拾行李。”
元时纪不敢多想,“收拾行李干什么?”
夏芸转身走到床尾坐着,颓然的目光看见她床上的裙子。
那条粉色的吊带裙静静叠在枕头边,在淡绿色的四件套上相当显眼,像少女的心事,明媚而悄然。
“我让世界买了两张机票,今晚八点半的,你跟他去吧。”
元时纪猝不及防愣住了。
“跟谁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