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夏芸费尽口舌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不争气的女儿从地上请起来,再请进卫生间去梳洗,累得她气喘吁吁。
“早知道就不逼你分手了。”
夏芸懊恼地发牢骚,转身就看见倚墙站着的元世界,嬉皮笑脸,幸灾乐祸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都听到了?行李收拾好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还不去?”
被催促了,元世界这才乖乖下楼。
家里三楼是元时纪的,二楼是他的,夏芸住在一楼。
他到一楼拎行李箱回二楼,一路上,心情莫名酸酸涩涩,说不出来的伤感。
“世界,”夏芸追下楼来,嘱咐说,“开学之前,你都得好好跟着世纪,知道不?晏老三有跟班,我们世纪也得有跟班。”
“……”
伤感转瞬即逝。
元世界气笑了,“我难道不是你金贵的儿子?”
“还说什么呢,赶紧收拾行李,”夏芸看都懒得看他一眼,打开衣柜说,“带不走的等开学了给你寄去学校。”
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。
元世界比夏芸高了一个头,垂眸看着清瘦的她,早已和小时候仰望她的印象大不一样,一眼就看见她头上有一根白发。
此时此刻,他才体会到元时纪的心情。
他们一走,她就剩自己一个人。
这个喜欢孩子在身边,一喊“妈”就会有回应,好像无所不能的女人,如今就要落寞了。
“其实我跟着世纪,就是去做电灯泡,没什么意义,我还是留在家里,再帮你一个月忙吧。”
“就是要你去做电灯泡。”
夏芸一边拿衣服,一边说:“晏老三家里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,我是不在乎的,最重要的是晏老三的态度。你要在世纪身边,看晏老三怎么对你。他要是真的那么喜欢世纪,就会爱屋及乌,也对你好,要是对你不好,说明就不是很喜欢世纪。世纪向来疼你,你遭点白眼,她都会受不了。”
“……”
元世界无语凝噎,眨了眨眼睛,总感觉哪里不对。
“等一下,这不就是要我当导火索,把他们两个炸开了吗?”
夏芸风轻云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一个月后你都去学校了,就一个月的时间,你要是能成导火索,还烧得起来,说明他们两个有炸弹,早晚得炸,晚点炸不如早点炸。”
元世界哭笑不得,无法反驳。
思忖片刻,他坦白说:“其实……晏老三走了还要回来,他自己说有事要处理,处理完了还要来找世纪。”
夏芸“嗯”一声,不意外,没有责怪他隐瞒,也不改变要让元时纪去外面的念头。
衣柜里仿佛深秋的树,叶子都落了。
元时纪听得见寂寥的回声,像是衣柜里传来的,又像是自己悸动的心脏在悲鸣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远门了,头脑一片空白,没有主见,浑然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什么,磨磨蹭蹭到太阳西斜,阳光没有了灼热的温度。
元时纪看时间,五点了。
“收拾好了没有?”
元世界来找她,“先下来吃饭。”
元时纪茫然,“吃饭?”
元世界说:“妈打算今晚不开店,就让我去店里拿些肉来给她炒,还煮了饭,大概是想吃顿散伙饭吧。”
散伙饭。
没心没肺的说法,元时纪听着,鼻子就酸了。
楼下,夏芸正在舀三人的米饭,餐桌上摆着她精心烹饪的三菜一汤。
西洋菜牡蛎鲜虾汤,猪肉炒油菜花,香菜炒牛肉,肉沫蒸水蛋。
见姐弟两人来,夏芸若无其事说:“吃饭吧。”
因为要开店,即使元世界暑假在家,一家三口也不常聚在家里的圆形红木餐桌上好好吃顿家常菜团圆饭,总是在店里将就着吃点应付,久而久之随便吃点就成了习惯,但一日三餐明明应该坐下来好好吃的。
夏芸不禁多打量了元时纪几眼,她端着碗筷的一双手皮薄骨立,清瘦得令她满心愧疚。
“多吃点,不要剩了。”
姐弟两人颔首低眉,闷声吃着。
没有说话,认认真真,一顿饭很快就吃完,没有剩菜。
“八点半的飞机,几点出门?早点去吧,机场那么大,早点去等着好过晚了匆匆忙忙的。”
夏芸不再说叫晏如斯来接了,反正是同一班飞机,会见到的。
元时纪望着墙上的时钟,什么也说不出。
元世界说:“刚吃完呢,六点再走吧,应该来得及。”
夏芸收拾碗筷,提醒说:“检查一下,重要的东西记得带,身份证、手机、充电器。”
元世界应了声“知道”,问元时纪,“你的行李箱装好了吗?我去帮你拿下来。”
元时纪魂不守舍,“没……”
元世界跟着她上楼,到了三楼,他走在后面看着她低头抹泪。
“别哭了。妈是想通了,希望你像上大学时那样有精神,有冲劲,开开心心去过自己的人生。以后有空多回家就好。”
站在房门口,元世界看着她坐在地上整理行李箱,也看到床上孤零零的粉色渐变裙子。
他问:“那条裙子不带吗?”
元时纪抬头,泛红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回望床上。
他又问:“你真的不打算跟他说吗?”
元时纪起身拿起裙子,背对着元世界,将柔软的裙子抱在怀里。
“哪有脸面跟他说?”
“没有脸面就不说了?”
元时纪微微艰涩地说:“等安定下来,我会想办法、追……”
追他回来。
元世界忍着笑,知道她脸皮薄,宽慰她说:“没关系,同个航班,会遇到的。不过,他要是公务舱,可能就遇不到了。”
元时纪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满是忧虑,欲言又止。
她垂眸,像在挣扎,好一会儿,走到门口把门关上。
“我换衣服。”
等她换好衣服开门时,夏芸也在门外,一见到她就皱了眉头。
“那么多衣服不穿,就穿这个?”
元时纪脸热,“我……”
夏芸走进房里,看了行李箱又看了衣柜,翻出一件休闲风的白色衬衫,不由分说给她披上。
“穿上,飞机上会冷的。”
“嗯。”
元时纪乖乖地穿上衬衫。
时间很快到了六点,天空还亮着。
头顶的云层游移不定,遥不可及,变幻莫测,像未知的未来。
在家忙忙碌碌、安安稳稳过了两年,元时纪心中对未知的未来仍有雀跃的憧憬,犹如初生牛犊,但年岁渐长,奶奶的去世、弟弟的长大、母亲的孤独……周遭事物悄无声息的变化,令她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,到底也对未知的未来有了几分胆怯。
可是,她仍得走向未知的未来。
元时纪看向夏芸。
夏芸在看她,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。
“妈,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夏芸不再忍了,往前一步紧紧抱住她。
“以后要好好吃饭,没钱就跟我说,我给你转,一日三餐都得好好吃,知不知道?看你,这么瘦。”
轻轻“砰”一声响,是车子后备箱关上的声音。
元世界放好行李箱,看见她们两人分开,都红着眼睛别开脸去忍着,下意识的举动像在照镜子。
他大咧咧问:“妈,你不拥抱一下你金贵的儿子吗?”
这一问,使因为即将分别而变得窒闷的空气流通起来,傍晚的凉风拂过三人的脸庞。
夏芸终究不是一个感情外放的人,拥抱女儿只是一时冲动,很快就冷静下来,也知道儿子只是在开玩笑,没有拥抱他,只是拍拍他的手臂。
“上车吧。”
“那我们走了。”
“嗯,拜拜。”
夏芸站在门口,目送车子驶向路的尽头,拐了弯,再也看不见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这时,身后传来邻居的问候——
“两个孩子要去哪?”
她扯出笑容回过身来,“要去玩啦!”
“这么好,你不跟着去?”
“哪有时间,还得开店。”
笑说几句,夏芸关上铁门,穿过前院,刚走进门,看着地上一大一小两双室内拖鞋,又抬头看着寂静无人的家,她叹息着,在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天渐渐黑了。
夏芸慢慢平复心情。
难得休息一晚,还是趁早洗澡,然后边看电视,边等飞机起飞、落地。
她刚要关门,就看见一辆车子停在大门口。
昏黄的路灯下,晏如斯推开车门下来,长身玉立,姿仪优雅,但俊脸黯然,一下车便蒙上晦暗的光影,更显忧郁。
夏芸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,回头看屋里的时钟,六点半了。
同样是八点半的飞机,这人还在这里。
“姨……”
夏芸走出来,隔着铁门问:“你来干什么?”
透过降下的车窗,她看见他的跟班坐在车里,见到她又是笑嘻嘻的。
晏如斯颔首,低声说:“我有事得离开这里几天,可我今天还没见过世纪,我只想见她一面。”
说着,他紧张关切地问:“我本来想去店门口看她一眼就好,但是店没开,为什么没开?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他的眼睛在眉骨的阴影里,幽暗深沉,专注地盯着夏芸看,眼神自有一股轻而易举穿透人心的力量,无法言喻。
夏芸莫名不好意思起来,鬼使神差打开铁门。
“你就这么想见世纪?”
“是。”
看到夏芸给自己开门,晏如斯眸底微亮,唇角微扬。
“你都要离开这里了,见不见有这么重要?”
晏如斯望一眼她身后的三层楼,楼上的窗户都是暗的,他便只望着灯光明亮的入户门,可惜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“离开这里之后,是暂时见不到她了,”他无奈又坚定地说,“但现在我还在这里,我就想见她。”
夏芸转身穿过院子,晏如斯欣喜地跟在她身后,一双长腿放慢步伐,不敢走得比她快。
院子里停了两辆电动车,其中一辆是元时纪在开,晏如斯认得,知道她在家。
“姨,你允许我进家门,是不是世纪回心转意,不和我分手了?”
夏芸自顾自进门,转身就把他拦在门外。
“世纪什么时候带你回来过?你们在家干什么?”
晏如斯迫不及待先往房子里望去,只感觉安安静静,才看清楚里面并没有开灯,一整栋房子只开了玄关灯,不像有人在家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房子里没有开灯,元时纪和元世界都不在。
晏如斯困惑着,诚恳回答说:“世纪带我来过一次,但没让我进门。”
夏芸听着,神色缓和了些。
还好,元时纪还没那么离谱,带男人回家鬼混。
“姨,家里怎么都没开灯?世纪不在家吗?”
晏如斯不禁指着那辆灰蓝色的电动车,“她的车不是在这吗?她去哪了?她不会出什么事吧?弟弟也不在吗?”
他的紧张不像装的,夏芸看着他,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不是八点半的飞机吗?还不去机场,在这关心有的没的,不怕错过飞机啊?”
晏如斯脸上的忧虑,没有一丝一毫是来自错过飞机会造成损失这件事的。
“世纪跟我约会的时候都惦记着开店,怎么会突然关门了……”他还在关心有的没的,“今天中午不是还开了吗,姨?”
夏芸翻了个白眼,心中两军交战,乱得很。
不想就这么便宜他,但也不想他错过飞机,错过元时纪。
“臭小子,都要离开了,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机场吗?”
“今天见不到世纪,我不离开了。”
夏芸气得咬牙,“你会后悔的!”
“我才不会——”
晏如斯的声音戛然而止,脑海里一瞬间电光火石,好像有什么神经接上了。
“姨,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八点半的飞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