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尽处,城门在雾中沉默。
春寒尚在,马蹄声碎,尘土一路自田庄卷入京城。
蓁坐在车中,指尖攥着李嬷嬷留下的小布荷包。布色早因摩挲而发亮,线脚处藏着一缕她的头发。她不敢松手,仿佛松了,那些被风带走的人与岁月就会沿着车帘的缝隙漏尽。
护送的人不多,皆着侯府服色,为首者姓杜,口风紧,目光冷。城门验牒时,他垂目答话,未多看车内一眼。
“姑娘……”车夫终究忍不住,小声道,“前头就是定远侯府了。”
蓁把荷包按在心口,嗯了一声。
——
侯府的门依旧高。朱漆厚重,门钉排成两行,像两串不容置疑的句点。她抬眼看匾额,金漆被擦得锃亮,反将她的影子映得渺小。
杜总管抱拳:“姑娘,到了。”
她跨过门槛那一刻,忽觉得脚下一空——像是从山脊踏下云端,登时气味、颜色、声响都换了。院内檐角高挑,廊下悬着描金的灯。人影来去匆匆,嘴里都含着“规矩”二字。蓁下意识地收拢肩背,将那点野生的风从骨缝里压下去。
正堂上香烟袅袅。老侯爷坐于上首,夫人倚着锦榻。多年未见,二人眉间的岁月更深,眼神却更冷。蓁行礼,声音稳:“女儿见过父亲、母亲。”
“莫乱称。”老侯爷沉声,“此后在府中,不得以‘女儿’二字自称。”
蓁微怔。
夫人放下茶盏,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脸:“此处非田庄,言行须谨。今日唤你回府,是有要事。”
殿中风从雕花窗缝钻入,吹得烛焰微颤。老侯爷缓缓道:“你兄长病弱,难担宗子之任。府中与朝中许多事,不可无人撑持。你与兄长相貌有七八分相似……此后,你当以杨璟之名行走。”
“璟?”蓁喉间似被什么硌住,“女、女身如何……”
“从今日起,你不是女身。”老侯爷打断她,“你是杨家的长子,是我定远侯的儿。”
蓁心口骤然一空。她想到了李嬷嬷在冬夜里讲过的那棵树——被风连根拔起,滚到另一座山脚。原来风就是这一句“不是女身”。她稳住呼吸,垂眸:“遵命。”
夫人这才仔细看她。蓁在田庄长大,肤色不白不黑,眼神清亮。夫人轻轻蹙眉,似乎那一点清亮刺痛了她:“传了绣房,备冠服。再请王先生来,先从礼法与家谱教起。”
应声的人退下。
老侯爷又道:“你记着,从踏进此门起,你的一切都系在杨氏门楣上。你可以不喜欢,但不可不服从。”
蓁抬眼:“若我不称职呢?”
老侯爷看了她一瞬,露出淡淡的冷意:“杨家,没有‘不称职’的余地。”
——
绣房里灯光柔暖,衣架上挂着制好的男式常服与冠具。嬷嬷们眼明手快,先束胸,再裹襟,腰间缠白练。贴身的中衣换成青色窄袖,外披玄色长衫,衣角干净利落。发梢被梳起,拢成髻,玉冠轻覆,簪脚冰凉。镜中之人眉目初具英气,少年样式,清冷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——锋芒尚未试血,却已隐有寒意。
“公子,请。”嬷嬷把镜向她推了推。
“公子。”这两个字落下来,比玉冠更重。蓁看着镜里那张脸,忽觉陌生。她伸手在镜上按了按,指腹一片冰凉。李嬷嬷常说“你是你”。可眼前这张面孔告诉她:你不是你。
王先生很快就到了。五旬,细须,穿半旧青衫。礼法、家谱、家规,从拜揖之序讲起,从宗祧承继讲到礼名、行第。先生声音不急不缓,像一条稳稳的溪。蓁学得极快,举止沉着,问起宗支世系时尤为专注。王先生默默点头——这是个能学的。
“璟。”先生第一次呼她的字,“世家之子,先学守——守礼,守己,守住不该动的心。”
蓁合掌颔首: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要学一件。”王先生顿了顿,“学忘。”
“忘什么?”
“忘你曾是谁。”
蓁沉默。
——
府中人事,暗潮横生。内院嬷嬷们口风很紧,却有目光偷偷打量她:有人冷,有人畏,有人惋惜,也有人嫉。最直白的是大房管事的媳妇,低声一句:“灾星,回来了。”话未落,就被婆子扯走。
夜深,蓁独自立在回廊。春雨细细,檐下水声绵长。她把荷包从衣襟里摸出来,轻轻放在心口。许多话涌到喉头,却一句都说不出——田庄的风、溪水的味道、李嬷嬷笑时的皱纹,都被这高墙挡在远处。
她将荷包又塞回怀里,转身时,廊角一道影子避开了灯。
“谁?”她问。
“属下。”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厮从柱后出来,躬身行礼,“小的唤阿辛,奉老侯爷命,暂随公子使唤。”
“我不习惯被人跟。”
阿辛垂眼:“府里规矩如此。”
蓁没再说,迈步往前。阿辛在后,一步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