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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，按礼需入宫谢恩。定远侯世封，宗族大，凡宗子更名、礼籍变动，按例入内廷禀报，以便宗人府存档。老侯爷亲自随行——他清楚，这一程，不只是更名那么简单。

宫城森严。金瓦在光里发冷。宣德门外，队列沉默；过丹陛石，殿宇重重。内侍领路，鞋底踏在青砖上，发出细细回声。蓁垂手随父行进，目光不动，只有余光在计算道路与门次。

行至偏殿，忽有一队人从对面掠过。为首少年着青衣，腰系银纹束带，眉目冷白。那目光扫过来时，不带任何情绪，却令空气忽然一紧——像冬日薄冰下的一息寒流。

内侍急忙低声：“六殿下。”

蓁并未抬头，只听见老侯爷的衣袖在身侧一顿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那队人迅疾远去，留下一阵薄薄的风。她心里何故一动，想起王先生的“守”字，又想起“忘”。她低下眼，只当什么也未看见。

“璟。”老侯爷沉声唤她。

“在。”

“记住，你今日是杨家的长子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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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成出宫，天色将暮。城楼上鸦群回栖，影子一层压一层。回到侯府，老侯爷只说了句“早歇”，便转入书房。蓁站在台阶下，望他背影消失。风从袖口穿过，带出一身冷。

夜里，王先生来交课卷，临走时忽说：“明日午后到外院来。有人想见你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你见了便知。”

王先生走后，阿辛悄声道：“多半是阁老府上请客，府里少年要去应席。”

“应席？”蓁挑眉，“我会饮酒作诗？”

阿辛被噎住，小声笑：“公子会的多着呢。”

“我会的是在田里除草。”蓁淡淡道，“草根不拔净，来年还长。”

阿辛一愣，随即“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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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外院。王先生先以内外之别讲经义，末了请人入内。入门者年约十五六，面色偏白，眼窝微深，笑时唇角往下一压，显出几分冷淡。他不戴冠，鬓角以青绳束起，衣着素净，却有种不肯亲近的凌厉。

“这是……”蓁看向王先生。

王先生咳了一声：“徐昭琰，六殿下身边的人，奉命读书于我处。”

少年微微拱手，视线在蓁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，好像从某处旧纸上的字里忽然看到一笔熟悉的锋芒。他淡淡道：“杨公子。”

蓁还礼：“徐——公子。”

“称我昭琰即可。”他语气不冷不热，“听闻你方从乡里回府，许多礼法未熟。王先生叫我同你对课。”

蓁点头：“好。”

那日对课，从《周礼》讲到《春秋》，从宗法谈到权衡。少年言辞锋利，常把问题推到角上，仿佛要逼人露出疏漏。蓁先是按部就班作答，渐渐领会他的锋路，改走迂回。两人像在局上落子，一来一往，棋声不响，心底却各自有响。

临别时，徐昭琰忽然问：“你手中常握着什么？”

蓁一愣，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的荷包：“旧物。”

“弃了罢。”他似笑非笑，“在这府里，旧物多半要命。”

蓁看着他：“多谢指点。”

少年转身而去，背影瘦削，像风里一截冷竹。

王先生叹气：“此人性子偏狭，却记性极好。”

“我会记住他的忠告。”蓁道，“但我也会记住我的旧物。”

王先生看着她的眼睛，缓缓点头：“守与忘之间，路最难走。”

蓁行礼送客，回身时，天已近黄昏。她站在回廊尽头，摘下玉冠，慢慢把发髻松开，任长发落到肩背。风从院中穿过，带着一点梅末的清香。她闭上眼，想象远山与溪水，想象李嬷嬷在门槛上纺麻线——然后再一点一点地，把这些想象收好，藏进衣襟。

从今日起，她是杨璟。

可在没有人的夜里，她仍会轻声唤自己——

“杨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