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儿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心里某处也被一根线牵着,看不见,却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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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,山里栗子熟了。李嬷嬷背着篓子上山,蓁儿拿小钩子在后面跟。落叶铺得厚厚,踩上去有松脆的响。李嬷嬷用脚拨开带刺的壳,露出里面褐亮的果子。蓁儿把两粒塞在袖兜里,悄悄想:一粒给娘,一粒留到夜里做自己的灯。
回到屋时,天已擦黑。她把那一粒从袖子里滚出来,放在窗台,看它在油灯下温柔地发光。李嬷嬷问:“留着做甚?”她摇头笑,“好看。”李嬷嬷心里忽地一酸——这孩子,连“好看”也要攒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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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一年,庄里来了个挑担卖书的老先生。担子一头是劣纸杂书,一头是断了角的旧笔旧砚。他嗓音沙哑地吆喝,谁都不理。蓁儿却站在门口不动了,眼睛被那些书页吸住。风一翻,纸页哗啦,她的心好像也被翻开。
李嬷嬷把挑担请进屋,挑了两本:《千字文》《幼学琼林》。老先生看她是个寡妇带娃的模样,不肯多收钱,还教了蓁儿两个字,指着封面,“幼—学。”
“学,是跟着走。”老先生说,“你盯住最亮的那盏灯,就不怕黑。”
老人走后,李嬷嬷用麻绳把书装订好了,放进木箱。她给蓁儿定了“学时”——鸡鸣前半个时辰,和黄昏后半个时辰。白日里要干活,夜里才分得出些清静。蓁儿极听话,手指头冻红了,也把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念得圆润。她写字时最认真,背微微挺着,一笔一划,像在地里栽树。
有一回,村里孩子来唤她去河边捉萤火。她看一眼窗下的书,迟疑了。李嬷嬷笑道:“去吧。书不会跑,萤火会。”
蓁儿便跑了。那一晚,她把衣襟兜成小碗,装满了会呼吸的小灯。她站在屋门口,把小灯一只只放飞。黑夜像深井,她把一捧光洒进去。
“娘,我放它们回家了。”
“嗯,你也回家吧。”李嬷嬷把她抱进门,嗅到她头发上的草味与河味,心里安稳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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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来得突然。第一场雪下得很大,山顶一夜间白了头。李嬷嬷把木门缝用苔藓塞严,又把灶膛里的柴添得旺。蓁儿蹲在门槛上看雪,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她眨一眨眼,雪就化了。她对着窗纸呼气,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蓁”。她写得很慢,像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。
夜更深时,风像刀子,屋里却暖和。李嬷嬷把蓁儿裹在被子里,轻声在她耳边讲一个故事: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棵树长在两座山之间,所有鸟都在它的枝上歇脚,所有路过的人都在它的影子里乘凉。后来有一天,山那头起了风暴,树被连根拔起,滚到另一座山脚。它疼得厉害,却又发了一圈新芽。
“它会再长大的?”
“会。它是树。”
蓁儿听着听着睡去。李嬷嬷熄了灯,望着窗外的雪光,心里把“树”的故事重复了一遍。她知道,有些风暴迟早会到这里;她也知道,这孩子会比她想象得更坚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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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又来时,田庄里添了许多新声音。鸭子叫,小溪涨,孩子们在土埂上追逐。蓁儿已经能把一整段《千字文》念得不打磕绊,也会用小刀削柳条做笛子。她吹得笨,却极认真。每次吹笛,总要先把笛口擦得干干净净,眼睛专注,像在做一件重事。
这天傍晚,天边堆着晚霞,山影像一列要远行的人。李嬷嬷在门口缝衣,蓁儿抱着书坐在台阶上,把书念完,又回头问:“娘,书有尽头吗?”
“有人念到尽头,有人念到心里。”李嬷嬷把针线咬在唇间,“你愿意把它念到哪里?”
蓁儿想了想,“念到心里。”
她又问:“娘,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李嬷嬷的手微微一顿,针尖在布上停了停。她把线拉直,笑道:“我们在这里——直到风把我们吹去别处。”
“风会来吗?”
“总会来的。”
蓁儿点点头,像是同某个看不见的人约定了什么。她合上书,抬头望向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,眉眼静静,像一株刚抽芽的树。
她还不知道,“风”已经在山那边成形,正一步步推动云影,朝这块安静的土地压来。
而这一段安稳的田庄岁月,将成为她一生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