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解冻,田畴初绿。
京郊外的那处小田庄窝在两道山脊之间,晨雾像一匹未晒干的布,轻搭在屋檐与竹篱上。鸡鸣三遍,炊烟起处,有婴儿的笑声从破旧木屋里溢出来。
乳娘姓李,庄里人都唤她李嬷嬷。她把孩子抱到檐下,用温水拭净小手小脚,又把一方旧帕子烤热覆在小肚皮上。孩子睫羽轻颤,咿呀两声,抓住她的指头不肯放。
“抓得紧,命也紧。”李嬷嬷笑,“紧紧抓着,别松手。”
她给孩子起了个名,唤“蓁”。不是侯府里的“珍宝”之“珍”,而是木字旁的“蓁”,野生之木,生在荒草里也能蓬蓬勃勃。“姑娘,你将来不必做谁的宝,只需自己生长。”
屋后一畦地,是她用石头垒起的低檐菜圃,春菠菜、蒜苗、豌豆尖,颜色嫩得像刚擦亮的玉。她把女婴放在竹筐里,竹筐里垫着干草与几片晒得暖烘烘的棉布,推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,让阳光从额头慢慢爬到鼻尖。孩子伸了个懒腰,像只小兽。
午后风暖,李嬷嬷把她抱到溪边。溪水自山上来,石里含铁,水色略青。嬷嬷挽起裤脚,踩着水里的鹅卵石,低声唱起古老的小调——那调子在侯府里是摇篮曲,在田庄里却像劳作歌。
“蓁儿,我们在这里过日子,好不好?”
孩子含糊地“嗳”了一声。风吹过水面,带着一线新草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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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长得比别的孩子安静。会坐时不怎么哭闹,常常自己抓着一块木片看日头从窗格移到地上。会爬之后,她爬得比猫还快,爬到门槛处停住,伸头看外面的大世界:鸡在土里挠,狗叼着一根树枝跑,邻家婶子挑水回头时的鬓角在阳光里发亮。她看一会儿,又慢慢退回屋里,像一滴水滚回瓷碗。
李嬷嬷说:“她是个懂‘界’的孩子,知道门里门外。”
会走那年,山里大雨。雨脚密如珠帘,屋顶泥瓦渗水,屋内四处接着“咚咚”的水滴声。李嬷嬷半夜起来,把被褥搬来搬去。蓁儿被惊醒,不哭,只睁着眼看,忽然抬手,指着滴水的地方。李嬷嬷顺着她的指处放了盆,水正中。“你看明白了,是不?”她俯身吻了吻孩子的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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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秋来。蓁儿两岁时开始认物。李嬷嬷不按书塾法子教,先教她认山、认风、认火与水。
“风是看不见的,你听,吹过竹子就是‘沙沙’,吹过屋檐就是‘呜’。”
“水会走,你用指尖蘸一滴放在地上,看它跑。”
蓁儿手指短短的,蘸了水在砖地上点一下,认真地看那一小点渗开,往砖缝里走。她追着那道细线看了很久,忽然回头,“它回家了。”
“嗯,回它的家。”
三岁半时,李嬷嬷才拿出纸笔。纸是粗黄纸,笔是她从集上换来的羊毫,墨在砚里磨得浓。嬷嬷握着她的手写“山”。蓁儿歪歪扭扭写出三个土堆似的字,自己先笑了。又写“水”,一不小心把墨滴在纸上,墨花开成一朵团扇似的梅,黑得发亮。
“错就错在这儿,”李嬷嬷也笑,“你看它像不像夜里的花?”
蓁儿想了想,郑重地点头。
从此,“字”和“物”在她心里不再是两件事。她写“雨”,就听得见屋檐的滴答;她写“火”,就看见灶膛里蹿起的红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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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庄的日子不紧不慢。春锄,夏收,秋晒谷,冬里修屋补墙。庄里人见李嬷嬷带着个女娃,常来照拂。隔壁的王大娘喜爱蓁儿,逢集日就捎来两块甜饼;猎户周三每回上山,回来都给她一根漂亮的羽毛。蓁儿不多话,拿了东西会认真行礼,“多谢大娘”“多谢周叔”。他们都说,这孩子将来定是个规矩人。
只在夜深时,李嬷嬷偶尔会做梦。梦里是侯府高墙、朱门,是红烛没有燃尽的泪,是匆忙裹起的锦被。她惊醒时常出了一身汗。蓁儿睡在她臂弯里,呼吸温温的。李嬷嬷摸摸她的后颈,轻声道:“别怕,娘在呢。”
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“侯府”二字。她把那两个字藏到心底,像把一块石头沉入井里,不让它轻易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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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清明。山雨欲来,纸鸢在天上摇摆。庄里小子们撒着野跑,蓁儿站在坡上看。她不争气地羡慕那条“青蛇”纸鸢,从云下摆到云上,再从云上斜斜坠下,尾巴拖出一串轻烟。李嬷嬷看出她的眼神,笑道:“要不,我们也扎一个?”
“好。”她眼睛亮得像一粒新麦。
两人翻出旧竹篾,李嬷嬷削,蓁儿拿砂纸慢慢磨光顺。糊纸时风正好,她咬着唇,摒住气,生怕把纸吹皱。等晾干,李嬷嬷在鸢面上写了一个“蓁”字,草木繁生之“蓁”。她把线团交给女娃,“放吧,往高处放。”
风忽地鼓起。纸鸢腾空的瞬间,蓁儿掌心一热,线咯得疼,她仍不肯松。纸鸢越飞越高,线在手里唱歌。她低声道:“娘,它要回家吗?”
“它只是在天上看看路。你拉住线,便是它的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