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另一只手,指了指书店角落那个被旧书堆包围的、仅容两人对坐的小方桌。
江霖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跟着霍之言走到那张小桌旁,两人面对面坐下。
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堆积的旧书上,光影斑驳。
霍之言将那本《天体物理概论》放在桌子中间,然后,从随身的帆布包里,拿出了便签本和笔。
他没有立刻写字,而是看着那本旧书,眼神有些飘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江霖屏住呼吸,安静地等待着。他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,在这片与世隔绝般的寂静里,格外清晰。
终于,霍之言低下头,开始写字。他的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食叶,又像某种秘密正在被缓缓揭开。
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写满一张,便轻轻推到江霖面前,然后继续写第二张。
江霖拿起第一张纸条,借着昏黄的灯光,看向上面的字迹。
「这本书,是我父亲留下的。」
「他以前,是研究这个的。」
江霖的心,猛地一沉。他抬起头,看向霍之言。霍之言没有看他,依旧低头写着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孤寂。
第二张纸条推了过来。
「他很忙,我们很少见面。」
「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医院的ICU。仪器的声音,很吵。」
江霖捏着纸条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他仿佛能透过这简短的文字,看到冰冷的医院走廊,闪烁的仪器指示灯,和一个沉默少年的背影。
第三张纸条。
「他们都说,是因为压力太大。」
「说我……不够好。」
写到这里,霍之言的笔尖停顿了很久。台灯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,投下浓重的阴影。
江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霍之言握着笔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那手腕内侧被袖子遮住的地方,是否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伤痕?
最后一张纸条,被缓缓推了过来。上面的字迹,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「后来,我就不想说话了。」
「声音……很吵。」
看到最后一行字,江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酸涩得厉害。他终于明白,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,也终于明白,霍之言那身冰冷的铠甲之下,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痛与荒凉。
不是因为傲慢,不是因为孤僻。
是因为……声音很吵。
因为至亲离去时,那些冰冷的仪器声,那些嘈杂的议论声,那些可能存在的、无形的压力……汇聚成了他无法承受的噪音,最终让他选择了彻底的沉默。
霍之言写完了所有的话,放下了笔。他抬起头,看向江霖,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平静无波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赤裸的、将自己最不堪的伤口展示出来的脆弱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他在等江霖的反应。
江霖看着他那双映着昏黄灯光的、带着水汽的眸子,看着他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,所有的疑问、所有的好奇,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,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那些纸条,而是越过桌子中间那本厚重的旧书,轻轻地,覆盖在了霍之言放在桌面的、微凉的手背上。
掌心相贴,温热传递。
霍之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
江霖看着他,声音因为情绪翻涌而有些低哑,却异常清晰坚定:
“以后……”
“在我这儿,你可以不用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