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姓何,何为平。”瘦弱书生仍站在夏若面前,但却把头侧抬起看向他。
北辰回神,恭敬回道:“何夫子好,我叫北辰。”
“这个,看得懂吗?”他指了指北辰桌上摊开的三字经。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“是不认得字还是读不懂意思。”
“都有。我看了半天,好懂的一遍就有印象了,不懂的怎么都不进脑子。”
何夫子收回手,慢慢地把头转了回去。
外头打了很大的一声雷,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叫着闯了进来,自觉地寻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。
有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北辰后面蹭过去,拽了拽夏瑶的衣服。“瑶哥儿,那我坐哪儿呀。”
北辰这下知道自己坐着谁的位置了,顿觉有种跟小朋友抢东西的难堪感。
夏瑶好脾气地摆摆手说道:“你去另寻个地坐,他第一天来,谁都不认得,我得照顾他。再说了,他现在连三字经都认不全,坐后头能听个什么。倒是你,学问好,坐哪儿都一样。”
这下那小男孩立刻骄傲的挺起了胸膛,甚至拍了拍北辰的背。“你安心坐着,我去后头坐!”
北辰笑着说谢谢,小男孩大方地一挥手,坐去后面了。
何夫子点了点人数,就把门关上了。外面哗啦啦的下起了雨,像是从天上往下泼水。
北辰环顾四周,加上他一共只有六个学生。整个学堂里连孔子画像也没摆,只在窗沿上摆了一盆北辰不认识的绿叶植物。
空落落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整齐的读书声,孩子们有练大字的,也有双手捂着眼睛拼命背书的,也有低着头慢慢念书的。
何夫子走到每个孩子旁边,要么检查作业,要么扶着帮忙写字,要么抽背。他看起来瘦弱,手上却拿着个油亮的木板子,背不出就打手板。
何夫子病弱,连打手板都挥舞的没什么力气,打在手上倒也不疼。
挨打的孩子龇牙咧嘴地叫唤几声,然后小心的认错道:“下次一定会认真做功课的。”
北辰盯着何夫子的时间太久了,夏瑶忍不住拽拽他的袖子:“莫看了,你快读书吧。”
“何夫子看起来身子不好,是得什么病了?”
“何夫子天生体弱,后来又得了痰喘。这病只能慢慢调养着,再加上一到冷热交替的时候就容易着风寒……”夏瑶的声音慢慢低下去,伸出手往嘴上比了下,示意他不许说话了。
原来是得了痰喘,这倒也不是什么大病,只是需要调养。
北辰把心思放回到书上,叔叔后来比何夫子还瘦,骨头上只包着皮。原是没这么瘦的,后来吃不下东西,咳疾不断,也就这么瘦下去了。
再后来走不动路,下不得床,坐卧行走都要人抱着扶着。
婶婶托娘家订了个轮椅,说再走不得路,做主子的也不能让下人抱着走路,不成体统。
“曰喜怒,曰哀惧。爱恶欲,七情具。”何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到北辰面前,正拿手指着书上的字,慢慢的念。
北辰心跳了一下,只觉得近来自己出神的时候太多了。“对不起,夫子。我走神了。”
被逮了个现行,还是老老实实认错的好。
“那你来解释一下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吧。”
“高兴、生气、伤心、害怕、喜欢、憎恶、欲念是人具有的七种感情。”
“既然是会的,看不看也不甚要紧。”何夫子说完想了想又接了一句,“若你真的想好了要当个账房先生,我这里是有本《周髀算经》的。”
外面闪电斜斜划破天际,紧接着在很近的地方轰隆一声雷。
雷声滚滚,屋里年纪最小的男孩瘪了嘴,双手捂着耳朵要哭不哭的,也不肯看书了。
何夫子便不管北辰,直奔着那男孩去了。
“周髀不算难的,序中所写‘夫高而大者,莫大于天;厚而广者,莫广于地。’上讲天文,下讲数算。我听着是很有意思,比九章有意思。”夏瑶见北辰没接话,怕他是被周髀算经的名头唬住了,忍不住出声劝慰道。
北辰小时候翻过几页数算,怎么拨算盘珠子略记着些。闻言不禁调笑他道:“你才多大,周髀九章都学了。比我厉害,做账房先生都够使了。”
夏若耳朵红红的,很不好意思的说:“我学这也不是为了做账房先生,是觉得周髀有意思。后来先生说我学的快,九章也就跟着看看。九章可厚,我现在只学了一小半。”
外面电闪雷鸣下着雨,教室里也不安宁。北辰还能听见后排俩小男孩互相正朝着往对方纸上画圈,年纪最小的正扯着何夫子的衣服嗷嗷哭。
夏瑶低着头认真在纸上默写,北辰看他起笔粗重如鼓点,行笔渐收如余韵,竟是写得一手好行书。
北辰一看便知这得从小临摹书法大家字帖才能练得,只未曾想起这是仿谁的字。
雨声渐歇,天边还泛了白。何夫子的衣襟都被攥的皱巴巴的,怀里的小男孩也不哭了,很不好意思的用帕子自己擦脸。
何夫子起身整理了下衣襟,也并不太在意衣服皱巴。整理一二后,依然是转着圈的单独为每个学生授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