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北辰是被摇醒的,迷迷糊糊睁开眼,床边站着个小汉子。
夏瑶准时来了,身上还斜挎着一个小包。他语气严肃,脸绷得紧紧的说:“咱们得早点去,不能迟到的!”
北辰看出他对读书的积极,赶紧起身穿衣。夏瑶又说:“我去饭厅等你,洗漱的水给你放屋檐下面了。”
北辰吃了一惊,看到简璨的床铺已经没人了,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。
门外天暗沉沉的,湿漉漉的空气里浸着土腥气,眼看要下雨了。
他匆匆洗漱了几下,井水冰凉,激得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也想通了,反正自己已经失忆了,重新开始不行吗?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。
饭厅里没人,夏瑶正吃的飞快。见他来了,赶紧指了指自己对面。
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、一个水煮蛋和一张烙饼。烙饼是昨晚做剩下的,虽说是隔夜后热了一下,吃起来倒是比现做的软和的多。
北辰觉得夏瑶人虽小,但做事细致贴心,倒不像这个年纪的小汉子能做到的。
夏瑶面前就剩半碗粥了,他突然从布兜里掏出一本书开始默背。北辰瞥了一眼,是论语。
夏瑶背的挺认真,顺溜的背完一遍松了口气。把书揣了回去,继续喝粥。
“是何夫子留的功课,今天是要抽背的。但你不要怕,今天是不会让你背的。”夏瑶小大人似的劝了他一句,然后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碗筷。
“你这么喜欢读书啊。”北辰看他那本书平平整整,翻书的时候小心谨慎,显然是很爱读书。
“喜欢!何夫子说我功课做得好,学得认真刻苦。”夏瑶也不谦虚,显然是对自己取得这样的夸赞很满意。
“那你将来也想考个状元吗?”北辰剩了个水煮蛋吃不下了,打算留着给别人吃。
“不打算,我又不科举。子曰:‘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也已。’我成为这样的人就够了。”
夏瑶说的轻巧,北辰心里却一顿。此为君子所为,倒不像是家奴应有的想法。
但他已经咬定主意装死到底,所以只是点点头应和道:“就算不科举,也可以一辈子都喜欢读书的。”
夏瑶严肃的点了点头,提醒他要早去。争取是学堂里前两个就坐的,可以安安静静的温书练字。
北辰这下没话讲了,把碗筷收到灶房去。五婶正坐在小凳子上掰豇豆,指了指地上的木盆说道:“且放着吧,莫洗了。阿瑶这小子都要等着急了。”
北辰冲她笑了下,立刻就出去了。
学堂是间小院的西厢房,屋内宽敞简朴,与什么书香雅舍毫不沾边。墙上光秃秃的,没挂孔圣人像,也没有挂任何名家字画。地上整齐地摆着六张老旧的长木桌,每张木桌配了四把凳子。
夏瑶毫不客气地把北辰拉到最前的一张桌子上让他坐,自己则立刻把布兜里的笔墨纸砚都掏出来摆在桌面上。
北辰分文没有,连张草纸都拿不出来。夏瑶爽快地把东西都分他一半,还递给他一本书。北辰低头一看,三字经。
这等启蒙书籍是幼时牙牙学语时就倒背如流的,现下再翻出来看竟有一种物是人非,恍若隔世的感觉。北辰慢慢翻开,一字一句的重新看了起来。
没看几页就走进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瘦弱书生,站在那里像一根细竹。随时都会被风雨折断,却还直挺着身子。
他脸色看上去比北辰还白,是失了血色呈现出的苍白,北辰觉得他简直像飘来的鬼。
对方飘到他们面前停下了,低着头,半透明的手指着夏瑶写的字,慢慢地指点起来。
北辰跟着听,心里有底了。这人惯写楷书,教授孩子们也都是中规中矩的行楷。
北辰自己偏爱草书,他从会使筷子就会用毛笔了。写字对他来说是生活中唯一能表达情绪的事,吃饭走路要守规矩;做文章要注意避讳,要顺着考官和圣上的喜好。
至于自己的喜恶更是无足轻重,病重的叔叔靠药汤维持生命,堂兄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奔波,见到他也只会问功课学业,面容扭曲着,质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。
只是他太小了,又自觉天赋过人,实在不知如何反驳堂兄,干脆躺在地上哇哇乱哭。边哭边抽噎着问道:“既不能科考,又何苦逼我念书?为祖父沉冤昭雪有什么不对?我想中魁又有什么不对?”
堂兄后来说了什么不得而知,大概又是北辰无法反驳的事实。他记得堂兄那双无奈的冷漠的眼睛,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,擦干眼泪,又恢复到平常的状态。好像此事从未发生,一切只是北辰自己的幻想。
从那开始,他就背地里练得一手草书,总是洋洋洒洒写完就烧掉。其实上面并没写没什么,左不过是一些诗人愤懑郁郁的诗句。
他专注盯着那些纸张边缘纷飞的火花,看着它们上升、旋转、消失。有时候,他觉得自己是张被焚烧的纸,又觉得自己是燃烧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