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旧每天来医院,但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。他不再只是站在床边询问医生,有时会沉默地坐在一旁,看着护士给她换药,看着她因为孕吐而难受蹙眉。
他带来的东西不再是单一的昂贵补品。有一次,他注意到她多看了两眼窗外树上叽喳的麻雀,第二天,她的床头就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鸟笼,里面养着一对羽毛鲜艳的芙蓉鸟,给沉闷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生机。
他依旧话少,但会在她因为妊娠反应吃不下饭时,蹙着眉对护士说:“换些清淡的试试。”语气虽硬,却是他过问这种琐事的头一遭。
他甚至开始翻阅那些他以前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孕期保健书籍,虽然动作隐蔽,但林雪音还是在他偶尔落在她肚子上那专注而复杂的目光里,察觉到了什么。
这些改变笨拙、生硬,甚至不易察觉,与他强大的气场格格不入。对于深陷悲伤的林雪音来说,这些细微之处并未能立刻融化她心中的坚冰,她依旧抗拒,依旧沉默。
但种子已经埋下。
宋知远正在用他沉默而笨拙的方式,尝试着走出他封闭的情感世界,尝试着去理解,除了“占有”和“掌控”之外,该如何去对待一个被他视为“妻子”的女人,以及他们共同的孩子。这条路对他而言陌生且艰难,但他开始了。
宋知远没有一直陪着她,他似乎很忙,接了几个电话后,便离开了。但他留下了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守在门外,也安排了专门的护士照料。
林雪音独自躺在柔软的病床上,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。那里依旧平坦,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,但那张冰冷的化验单,却像烙印一样,刻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这个孩子……她该怎么办?
恐惧、茫然、无助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、母性本能被强行勾起的复杂情绪,在她心中激烈交战。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,成为一个母亲。尤其还是……和他的孩子。
傍晚时分,宋知远去而复返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家里厨房炖的汤,趁热喝点。”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行动上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关照。
林雪音别开脸,没有动。
宋知远也不强迫,自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拿出烟盒,似乎想抽烟,但看了一眼林雪音,又默默地将烟盒收了回去。
“单位那边,已经帮你请了假。”他告知她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姜卫红同志那里,我也让陈默去打了个招呼,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林雪音猛地转过头看他。他连姜大姐那里都打点好了?他要把她与外界彻底隔离开吗?
“你……”她想质问,想抗议,但对上他那双深邃平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这段时间,你住这里。”宋知远继续说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需要什么,跟护士或者陈默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下移,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。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,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、难以言喻的专注。
“照顾好自己,”他声音低沉,“也照顾好他。”
这个“他”,指代的是她腹中的孩子。
说完,他没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林雪音看着那扇隔绝了外界的门,巨大的绝望感再次将她吞噬。他不仅掌控了她的工作,她的生活,现在,连她的身体,她腹中意外到来的生命,也都彻底纳入了他的掌控范围。
“既定事实”……他轻描淡写的四个字,就为她的人生,为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,定下了不可更改的轨迹。
她闭上眼睛,泪水再次无声滑落。
这个夏天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雷,变得格外漫长而沉重。她被困在这间条件优越的病房里,像一只被精心看管起来的、孕育着珍贵后代的母兽,所有的喜怒哀乐,所有的自主意志,在那个男人绝对的力量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而随着这个消息在小范围内不胫而走,更多的暗流,也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悄然涌动。
宋家的长孙,这个身份所代表的重量,远非林雪音此刻所能想象。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,一张更大、更无形的网,正在向她缓缓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