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果然没来。
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,她收回目光,蜷缩在颠簸的车斗角落,抱紧了膝盖。红旗公社在视野中渐渐远去,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
几经辗转,当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帘,当火车喷着白汽驶入站台,当看到站台上翘首以盼、明显苍老了些的父母时,林雪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“音音!我的音音!”苏玉珍一把抱住女儿,哭得不能自已。林国栋站在一旁,眼圈泛红,用力拍着女儿的背,声音哽咽: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”
回到窗明几净的家,坐在柔软的沙发上,喝着母亲熬的热汤,林雪音恍如隔世。父母围着她,心疼地打量着她。
“瘦了,也黑了……”苏玉珍摩挲着女儿的手,触碰到那些已经变成薄茧的痕迹时,眼泪又落了下来,“在乡下是不是吃了很多苦?都怪爸妈没本事……”
林国栋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酸楚,看着女儿那双似乎沉淀了许多故事的眼睛,沉声道:“音音,别怕了。爸爸已经托人找好了路子,手续都在办。过了年,你就不用再回去了!工作也给你安排好了,就在邮电局,清闲,离家也近!”
这个消息,如同一声惊雷,在林雪音耳边炸开。
不用再回去了?
可以永远离开红旗公社,离开那片土地,离开……他?
巨大的、她期盼已久的解脱感瞬间包裹了她,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。她张了张嘴,想大声告诉父母“太好了”,想扑进母亲怀里诉说所有的委屈。
可是,话到了嘴边,却哽住了。
眼前闪过山涧的幽静,闪过他递过来红薯时平静的侧脸,闪过那枚温润的鹅卵石,闪过他命令她写信时深邃的眼神……甚至,闪过那晚仓房里,他粗重呼吸间,那一声压抑的、仿佛带着某种确认的低语……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如同打翻的五味瓶,在她心中汹涌弥漫。
是喜悦吗?是的,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和那段扭曲的关系。
是不舍吗?好像……也有一点。是对那片刻宁静的不舍?还是对那段关系中,那一点点扭曲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安稳”和“习惯”的不舍?
是解脱吗?绝对是。可为什么,在这解脱的背后,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空落落的茫然?
她看着父母殷切而心疼的目光,看着这熟悉又温暖的家,最终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,扯出一个有些疲惫,却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:
“爸,妈,我在乡下……其实还好。大队挺照顾我的,没让我干太重的活……”
她避重就轻,隐瞒了所有的苦楚、屈辱,以及那个她不知该如何定义的男人。
只是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她悄悄抚摸着行李底层那枚冰凉的鹅卵石,心情复杂得如同窗外渐渐飘起的、纷乱的雪花。
归途是温暖的港湾,却也是另一场内心风暴的开始。
那个远在红旗公社的男人,如同一个深刻的烙印,并未因距离而淡去,反而在她以为获得自由的这一刻,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——有些羁绊,一旦产生,便难以轻易割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