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雪音像是生了一场大病。
她以身体不适为由,向广播站请了假,整日蜷缩在宿舍的床上。除了必要的洗漱和吃饭,她几乎不下床,也不怎么说话。刘晓玲几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,不敢多问,但眼神里的担忧和猜测藏不住。
身体的疼痛在慢慢消退,但心里的那道裂痕却愈发清晰。
每当夜深人静,那晚仓房里的黑暗、粗糙的稻草、他灼热的呼吸、以及那撕裂般的痛楚,就会像潮水般涌来,让她在睡梦中惊悸醒来,浑身冷汗。
她恨他吗?
是的,恨他的霸道,恨他的残忍,恨他如此轻易地摧毁了她的尊严和选择。
但她更怕他。
那封精准送到陈伯伯家的信,他坐在老槐树下等她时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以及他那不容置疑、掌控一切的力量……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,反抗是徒劳的,逃离更是痴心妄想。
既然逃不掉,既然挣扎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和羞辱,那该怎么办?
像一朵花一样,在绝望中彻底枯萎吗?
林雪音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,眼神空洞。她想起了父母,想起了城里温暖的家,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、只需要烦恼明天穿什么裙子的日子。那些,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
她不能枯萎。她还要回城。这是支撑着她在这穷乡僻壤坚持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而想要相对“安稳”地待到回城那一天,宋知远是她绕不开的存在,甚至是……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,扭曲的“依靠”。
一个念头,在绝望的土壤里,畸形地生长出来——顺从他,讨好他。
至少,不要再激怒他。至少,让自己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,过得稍微好一点。
这个决定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,却也是她在绝境中,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条生路。
几天后,林雪音重新回到了广播站。她仔细地梳洗过,换上了干净的衣裳,甚至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平静的神色。
只是那眼底深处,少了以往那份不谙世事的娇憨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和小心翼翼。
宋知远依旧会来。
他推门进来时,林雪音正对着稿子练习发音,听到脚步声,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地回头或躲避。
他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像往常一样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林雪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继续念稿子,只是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般的温顺。
念完一段,她停下,鼓起勇气,抬起眼睫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声音细细地问:“宋同志,我……我念得还行吗?”
这是她第一次,主动向他寻求评价。不再是公事公办的疏离,而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、示弱的姿态。
宋知远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他看着她那努力掩饰恐惧、强装镇定的样子,看着她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讨好,心中那点因她逃离而起的残存戾气,似乎消散了些许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语气依旧平淡,但周身那股迫人的低气压,似乎缓和了一点点。
这细微的变化,被高度紧张的林雪音捕捉到了。她心里微微一松,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这是一个开始。
从那以后,林雪音开始有意识地“调整”自己的行为。
他清晨等她时,她会提前一点出来,不再让他久等。当他伸手接过她的东西时,她不会再僵硬地缩回手,而是会低声道一句“谢谢”。
当他送她回知青点,路上沉默时,她会尝试找一些安全的话题,比如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或者“广播站新来了什么通知”,声音轻柔,带着刻意的温软。
她甚至开始留意他的喜好。她发现他似乎偏好清淡的食物,偶尔抽烟,手指干净修长,带着薄茧。她把自己从县城带回来、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几块鸡蛋糕,用干净的手帕包好,在一次下班后,低着头,塞到他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,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红,带着一种屈辱和羞赧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宋知远看着手里那包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鸡蛋糕,又看了看她绯红的耳根和低垂的、不住颤抖的眼睫,眸色深了深。
他没有拒绝,收下了。
然后,在她转身想要逃离时,他伸出手,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林雪音身体一僵,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挣脱,但最终还是忍住了,僵硬地停在原地。
他没有用力,只是拇指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明天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
林雪音的心提了起来,恐惧再次攫住她。他又想做什么?
但她没有问,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,声音微不可闻:“……好。”
宋知远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、努力讨好却又掩不住恐惧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他的小金丝雀,终于开始学着适应笼中的生活了。
虽然还带着刺,还藏着恐惧,但至少,她不再试图用头撞击笼子了。
他很满意这个进度。
驯养,需要耐心,也需要手段。
而他,两者都不缺。
他松开她的手,看着她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神幽暗。
他知道她在讨好他,带着恐惧和不甘。
但这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