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举报内容是否经过核实?仅凭一本公开发行的杂志和几封私人家信,就断定她毒害学生,是否过于武断?”宋知远步步紧逼。
“这……”赵建国额头冒汗。
宋知远不等他回答,继续问道:“第二,在她教学工作被无故暂停后,大队立刻安排她去后山梯田除草。众所周知,那是壮劳力都觉得辛苦的活儿。
安排一个明显身体单薄、从未从事过重体力劳动的女同志去那里,是出于怎样的考虑?是量才使用,还是有意刁难?”
台下安静了许多,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情。确实,让林雪音去除草,这安排本身就有些……刻意。
赵小凤见势不妙,尖声叫道:“宋知远!你凭什么这么问我爹?你就是被这个资产阶级小姐迷住了!处处替她说话!”
宋知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那目光冰寒刺骨,让赵小凤瞬间噤声。
“第三,”宋知远的声音更沉了几分,目光扫向赵小凤,“关于林雪音同志的一些不实流言,上次大会已经澄清并道过歉。
为何如今又旧事重提,甚至变本加厉?这是否属于打击报复?赵队长,你是否能保证,家属的行为与你无关?大队的决策,是否受到了私人恩怨的影响?”
这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,像一把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事件表面,露出了内里可能存在的龌龊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先前那些激愤的呼喊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和重新审视的目光。不少人看向赵建国和赵小凤的眼神,带上了怀疑。
赵建国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。宋知远没有直接为林雪音开脱,而是用一连串的逻辑问题,将矛头指向了安排的不公和可能的私心,瞬间扭转了会场的气氛。
林雪音坐在条凳上,震惊地看着宋知远。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介入。他没有慷慨陈词地为她辩护,而是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质问,为她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看着他挺拔而孤直的身影,为了她站在几乎所有人的对立面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翻涌。害怕、担忧、还有一丝……无法忽视的悸动。
宋知远说完,便不再开口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堡垒,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立场。
批判会的风向,悄然改变了。
赵建国骑虎难下,他既不能承认自己刁难报复,也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。会场陷入了尴尬的僵局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:
“说得好!老头子我也听明白了!这事儿,不公道!”
众人纷纷回头,只见一位须发皆白、拄着拐杖的老者在一个后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。这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五叔公,平时很少过问村里事务,但德高望重。
五叔公走到台前,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雪音,又瞪了赵建国一眼:“建国!你当大队长,要的是公道!
人家林老师书教得好好的,孩子们都进步,为啥说停就停?停了也就停了,转头就让人家闺女去干那么重的活儿,你这是想干啥?逼死人家吗?咱们红旗公社的脸,还要不要了?”
连五叔公都发了话,赵建国彻底慌了神,脸色由青转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批判大会,眼看就要开成对大队长的质疑大会了。
昏黄的汽灯下,林雪音依旧坐在那条孤零零的条凳上,但她的背脊,却在不知不觉中挺得更直了。
她看着台上脸色难看的赵建国,看着人群中脸色煞白、眼神怨毒却不敢再说话的赵小凤,又看向那个为她挺身而出、此刻沉默如山岳般的宋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