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打谷场上那盏昏黄的汽灯成了唯一的光源,将聚集而来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晃动。空气沉闷而压抑,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。
社员和知青们黑压压地坐了一片,交头接耳,目光不时瞟向场地前方那个孤零零摆放着的条凳。那是给被批判对象准备的。
林雪音是在刘晓玲几人担忧的陪伴下走过来的。她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列宁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她走到那条凳前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抬起眼,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各色各样的目光——有好奇,有冷漠,有幸灾乐祸,也有极少数的同情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背脊,坐了下去。这个动作,宣告了她拒绝屈服的态度。
赵建国阴沉着脸走上临时搭起的台子,汽灯的光线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加深刻。他用力一拍桌子,巨大的声响让台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社员同志们!知识青年同志们!”赵建国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今天晚上,我们在这里召开大会,是为了批判一种极其错误、极其有害的思想和行为!那就是抗拒劳动、消极怠工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作风!”
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坐在条凳上的林雪音,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:“就是她!知青林雪音!大队本着教育挽救的原则,给她安排了劳动岗位,她呢?她竟然公然抗拒,装病不起,罢工怠工!这是什么行为?这是破坏农业生产!这是对贫下中农的蔑视!这是资产阶级小姐习气不改,企图凌驾于集体之上的典型表现!”
激烈的言辞像鞭子一样抽打下来,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赵小凤在人群前排,看着林雪音孤立无援的样子,脸上露出了快意而恶毒的笑容。她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,尖着嗓子喊道:
“爹!赵队长!林雪音她不仅罢工,她思想也有问题!她之前就偷偷看资产阶级电影画报,在信里诋毁咱们农村!她这种人,根本不配待在红旗公社!应该把她抓起来!”
她的话像投入油锅的水滴,瞬间引爆了更多议论。
“就是!太不像话了!”
“城里来的就这么金贵?”
“开除她!送她去更艰苦的地方改造!”
几个平日里就对林雪音看不顺眼或者被赵小凤煽动的人,也跟着起哄。
李红梅在知青队伍里,虽然没大声喊,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林雪音坐在那里,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指责、鄙夷和愤怒的目光。赵建国父女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,屈辱感让她浑身发冷,指尖冰凉。
但她依旧挺直着背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低头,也没有辩解。她知道,在这种场合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,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。
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赵队长,我有话说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宋知远从男知青队伍里站了起来。他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山峦。
赵建国看到他,眼皮跳了跳,心里有些打鼓,但众目睽睽之下,他不能退缩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宋知远同志,你要说什么?如果是想包庇林雪音,那就免了!”
宋知远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警告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林雪音身上一瞬,那眼神复杂难辨,随即移开。
“我不是要包庇谁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。”
他转向赵建国,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第一,林雪音同志之前担任代课老师,工作认真,孩子们都喜欢,为什么突然被暂停工作?依据是什么?搜查知青私人物品,是否符合规定?”
赵建国脸色一变,支吾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因为她思想有问题,有群众举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