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去小学代课后的第一个清晨，林雪音难得地没有睡懒觉。天刚蒙蒙亮，她就起床了。对着宿舍里那块小镜子，她仔细地梳好两条麻花辫，换上那身最体面的蓝色列宁装，还特意在领口别上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蝴蝶胸针——这是她十六岁生日时，母亲送给她的礼物。

收拾妥当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宿舍门。

晨雾尚未完全散去，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。然而，刚走出知青点不远，就在那条通往村小学的土路拐角处，看到了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。

宋知远站在那里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，肩头微微被露水打湿。他看到林雪音，目光在她精心打扮过的脸庞和那枚精致的胸针上停留了一瞬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。

“宋同志？”林雪音有些意外，“你…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“顺路。”宋知远言简意赅，转身与她并肩而行，“小学那边我熟悉，带你过去。”

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，但林雪音隐约觉得，他似乎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。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动，泛起一丝涟漪，但也仅此而已。她客气地笑了笑：“那麻烦你了，宋同志。”
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宋知远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边的姑娘。她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，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日对劳动的畏惧和抵触，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。这让他稍稍安心，但与此同时，一种更深的不安在他心底盘旋。

他能感觉到林雪音对他并不反感，甚至有些依赖他提供的帮助。但她看他的眼神里，有感激，有羞涩，却独独缺少了他所渴望的那种炽热的情感。

她就像一株需要庇护的娇花，暂时栖息在他撑起的树荫下，却并未将根须扎进属于他的土壤。这个认知让宋知远的心微微发沉。

“孩子们可能有些调皮，”他打破沉默，试图找些话题，“不用太紧张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林雪音点点头，心里其实并没太当回事。再调皮，还能翻了天去？

红旗公社小学坐落在村子东头，是几间略显破旧的瓦房，围着一个不大的土操场。此时，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，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，正吵吵嚷嚷地追跑打闹。

他们看到宋知远和一个从未见过的、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姐姐一起走来，都好奇地停下了玩耍，瞪大眼睛看着。

“这就是新来的林老师。”宋知远对孩子们介绍，声音不高，却自带一种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的气场。

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林雪音，没人敢先说话。

林雪音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晒得黝黑、带着好奇与懵懂的小脸，原本只是将教书视为轻松差事的心态，忽然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：“同学们好，我姓林，在张老师回来之前，由我来给大家上课。”

她走进唯一一间充当教室的屋子，里面摆放着歪歪扭扭的旧桌凳，黑板是用木板刷了墨汁做成的。条件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。

第一堂课是语文。照本宣科地讲了一会儿课文后，林雪音发现孩子们眼神茫然，显然没听进去多少。她停了下来，想了想，合上了课本。

“同学们，我们今天不照着书念了。”她微笑着说，“我们来聊聊，你们最喜欢村子里的什么？或者，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？”

孩子们愣住了，从来没有老师问过他们这样的问题。课堂里一片寂静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怯生生地举手：“林老师，我喜欢村后头的小河，夏天可以摸鱼！”

“我喜欢山上的野果子，甜的！”又一个女孩小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