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睡着了,头靠着车窗,在颠簸中一下下磕着玻璃。有人还睁着眼,但眼神是空的,像魂还留在那个钢铁坟墓里。
祁思和秦淞挤在最后一排。祁思已经睡着了,头歪在秦淞肩上,口水流到秦淞的羽绒服上。秦淞没推开他,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翻着那本浸湿的笔记本,试图辨认那些晕开的字迹。
易临喻和习攸坐在中间。习攸的脚肿得穿不进鞋,就光着脚缩在座位上,脚底贴着五六个创可贴,像打了补丁的袜子。易临喻让他把脚搁在自己腿上,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上去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你比较冷。”习攸看着他只穿毛衣的上身。
“我脂肪厚。”
“你哪儿厚了?”习攸伸手捏他腰侧,“都是骨头。”
“那也比你厚。”易临喻抓住他作乱的手,“老实点。”
车窗外,河北平原的秋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黄色。田野、电线杆、低矮的砖房、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——一切都蒙着一层煤灰般的黯淡。偶尔经过一个小镇,路边有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,热气在冷雨里白蒙蒙地升腾。
“我想吃烤红薯。”习攸突然说。
“下车买。”
“没钱了。”
最后五十块钱昨天用来买最后两卷胶片了。
易临喻想了想,从裤兜里摸出两个钢镚:“够买一个小的。”
车在下一个镇子停靠时,易临喻真的冲下去买了一个烤红薯。拳头大小,烫得他两手倒腾着跑回车上,递给习攸。
习攸剥开焦黑的外皮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。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,在满是柴油味的车厢里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。他掰了一半给易临喻。
两人就着车窗外的雨景,小口小口吃那个烤红薯。很甜,甜得有点发腻,但在又冷又累的此刻,甜得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梦。
“易临喻。”习攸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这电影永远没人看,”习攸看着窗外飞逝的灰黄色风景,“你会后悔吗?”
易临喻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,思考了很久。
“不会。”他最终说,“因为至少你吃到了这个烤红薯。”
习攸转头看他,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: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“这就是理由。”易临喻握住他冰凉的手,“拍电影是为了让你吃烤红薯的时候,能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疯过。不是为了让人看。”
习攸笑了。他把头靠在易临喻肩上,闭上眼。
“那我不会忘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个红薯很甜。”
车继续在雨中行驶。发动机在吼,雨点在敲打车顶,有人在小声打鼾。秦淞还在看那本湿漉漉的笔记本,祁思的口水已经把秦淞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。
易临喻搂着习攸,感受着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。窗外是河北深秋无尽的灰黄,车内是十四个年轻人疲惫的喘息。
但在这片疲惫里,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,在这个满是铁锈味的杀青日——
他忽然觉得,一切都很值得。
因为有些东西,比电影更重要。
比如一个烤红薯的温度。
比如此刻靠在肩上的人。
比如这场狼狈的、疯狂的、无人见证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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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。
但车在往前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