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沉只是躺了一小会儿，便起身出门，他没有办法休息，没有办法入睡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。

一踏入公司，掌声与祝贺声此起彼伏，所有人都在向他道喜，恭贺星熠的又一次漂亮胜利。

他毫不谦让地接受着大家的恭喜，还说这个月要给所有人加奖金，连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没人看得出，他已是行走的空壳。

宋辞察觉到了异样，却沉默以对。他们之间的交流仅剩冷冰冰的公事，仿佛再无多余的语言。可在旁人眼里，一切依旧默契如旧。多年合作养成的节奏，将暗流掩饰得天衣无缝。

在这座万人仰望的高楼之巅，他孤身一人，撑起了所有的体面。可当夜幕降临，灯火熄灭，他只能独自面对那片逃避不开的无边虚空。

工作逐渐回到了正规，星熠寻了个由头让陆琪安复出了，却没像上一次一样猛砸资源，但陆琪安的回归仍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
“陆姐，加油。”

陆琪安笑了笑，“怎么？紧张了？”

“怎么会，我现在呀，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。”林芊芊不甘示弱。

话虽如此，真正坐在直播间的那一刻，屏幕上涌动的弹幕还是让人窒息。欢迎声、尖叫声，还有夹杂其中的冷嘲热讽。有人说她王者归来，也有人讥笑她早就过气。

陆琪安只是淡淡与粉丝叙旧，随即低头开始化妆。

她一言不发，像把自己彻底封闭进妆容的世界。指尖蘸着蓝色眼影，毫不犹豫地在眼皮上晕开，再叠上亮片，层层铺陈，色彩张扬到近乎疯狂。可镜头里，她的眉眼间始终有一抹抹不去的愁绪。直到最后，用一抹同样大胆的蓝色口红结束了这场战斗。

星熠官方没有像过往那般发布任何关于她的消息，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还有没有在监视她，还是他真的收手了？

她咬牙告诉自己，他一定还在监视，只是换了更隐秘的方式。那样的人，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她恨极了他，恨他以爱之名，夺走了她所有的信任。

可有那么几个瞬间，她又忍不住在心底怒骂：小气鬼。一生气，就将她所有的优待都收回。

表面平静如常，她依旧是那个被万众瞩目的美妆主播。可在蓝色的眼影和唇妆下，她的心，却翻滚得像暗潮汹涌的深海。

顾沉正开着会，电话不停地打进他的手机，他本来就冷峻的面容越来越阴沉，等到电话第三次响起，他示意会议暂停，按下了接通。

仅仅数秒，他的脸色骤变，猛地起身，推开椅子，径直冲出会议室。

宋辞愣了一瞬，随即急忙跟上：“怎么了？”

顾沉的声音透着不常见的慌乱：“蓉姨出事了。”

他没有等司机，而是自己把车开得飞快。他紧紧握住方向盘，指节泛白。

医院走廊的灯冷白刺目。

“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。”医生的声音冷硬得像铁。

顾沉心口一窒，声音不受控地颤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哪怕手术成功，最好的结果是病人能醒来，但会落下终身残疾，一辈子需要人照顾。也可能醒不过来，成为植物人。最差的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我们做。”顾沉冷声打断，语气镇定。可宋辞站在一旁，却清楚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
手术室门前的时间比任何一场交易都要漫长。宋辞递过一瓶水。顾沉接过，喉结滚动，声音沙哑：“谢谢。”

水的冰冷没能压下胸口翻腾的炙热与疼痛。

他闭上眼，耳边却仿佛响起小时候的声音：

“少爷，快点吃饭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“少爷最听话了。”

那些温柔的絮语，穿过岁月，重重落在心头。

他从小就是个难带的孩子，性格阴郁又暴躁，换过的保姆数不胜数。有的嫌他冷漠，有的嫌他任性，没一个待得长久。

直到蓉姨来了。

那天，他故意将一碗热汤泼到她脸上，看着滚烫的汤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。他以为她会愤怒，或是立刻辞职走人。可她只是愣了愣，眼神里没有厌恶，只有隐隐的同情。

那一瞬间，像利刃划开了他伪装的外壳。

原来，他也只是个孩子。

原来，他也希望有人心疼。

从那以后，蓉姨就一直守在他身边。

是二十多年尽心尽力的陪伴，哪怕他被那些所谓的家人扔到了陌生的国度，蓉姨依然在他身边，这个占据了他生命大部分时光的人，会抛下他吗？

他不敢往下想，他已经一无所有了。

她不是他的保姆，而是他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