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”的一声,赵愭手里的狼毫笔掉在纸上,墨汁晕开,染黑了 “臣光曰”的字样。他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震惊:“暴毙?何时的事?为何现在才报?”
“尚宫局说,是初七夜突发的时疫,怕惊扰殿下,便按例处置后再上报。” 张承恩低着头,不敢看太子的眼睛,“还说……还说近日宫外有流言,说天零姑娘她……她是与人私通,私奔了。”
“私奔?“赵愭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迅速压低,指节攥得发白,“一派胡言!天零不是那样的人!” 他想起御园初见时,她惊慌却规规矩矩的模样;想起她攥着桂花绣帕时,指尖泛白的认真——这样的姑娘,怎会私通私奔?
可他没有证据。尚宫局的 “时疫记录”“化人场回执”样样齐全,流言又在贵女圈、宫女间传得沸沸扬扬,连东宫的小内侍都在私下议论。
他是储君,不能为了一个底层宫女,去质疑尚宫局的处置,去反驳满城流言——那会被说成“不务正业”、“沉迷女色”、“不顾宫规”……甚至会牵连柳家,影响朝堂局势。
“殿下,”张承恩轻声提醒,“宫规如此,且流言已起,您……您还是莫要再想了。”
赵瑾闭上眼,胸口像压着块巨石,闷得发疼。他想起那夜在西长庚廊,小内侍慌张跑回来说“见着哑巴太监拖个宫女”,当时他只当是宫人犯错被处置,没再多问——如今想来,那宫女,会不会就是天零?
可没有如果了,天零的名字已被划出宫籍,尸骨已化在化人场的烟火里,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,还要背着私通私奔的污名。他这个太子,空有储君之名,却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,连她死后的名声都无法洗刷。
宫女居所的角落里,春桃正抱着天零留下的那方桂花绣帕,哭得浑身发抖,帕角的云纹已被泪水浸得发皱,她刚从浣衣局回来,听其他宫女说“天零是私奔被抓,故意说暴毙遮丑”,还说 “柳小姐都知道了,以后咱们离御花园远点,免得被连累。”
她想反驳,想喊“天零不是那样的人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只变成哽咽。她只是个底层宫女,连见尚宫局的资格都没有,又能改变什么?只能把绣帕紧紧攥在怀里,藏进枕下的布包——那是天零唯一留下的东西,也是她心里唯一知道的真相。
暮色降临时,尚宫局的“宫人居注”上,“天零”二字已被墨线彻底盖过;琼林苑的流言还在继续,成了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谈资;东宫书房里,赵瑾望着窗外的桂花枝,久久没有动;而宫女居所的暗处,春桃的哭声被夜风吹得细碎,像极了那口废园古井里,永远传不出来的呜咽。
天零这个人,仿佛从未在这深宫里存在过。只有井底的怨灵,还在黑暗里,用血色的怨念,记着所有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