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御花园的桂花谢了大半,只余几株晚桂吐露芬芳。
入秋后的宫道总飘着梧桐叶,天零抱着尚服局的浆洗衣物往浣衣局去时,总忍不住往东侧藏书楼的方向瞥。
自那日偶遇太子,已过了旬月,这些日子里,她又“偶遇”了太子三次:
第一次在藏书楼后的小径,她奉命去打扫巷角的杂物,刚弯腰捡起散落的麻纸,便听见靴底踏过落叶的轻响,抬头时,太子正立在巷口的石灯笼旁,月白锦袍换了暗纹的墨色襦衫,领口绣着细巧的缠枝莲,是储君日常理事的装束。
他没说话,只目光落在她沾了尘的袖口,待张承恩要上前呵斥,却又抬手阻了,转身往藏书楼去,留她攥着麻纸,心跳得像撞在青石墙上。
第二次在太液池畔,她随女官采集残荷上的露水,远远见赵瑾倚在老梧桐下,手里捏着卷书。
风卷着落叶飘过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竟直直落在她身上——那眼神淡淡的,读不懂其中的情绪,倒藏着点细碎的光,一如深秋映在潭水里的星辰,天零有些慌忙地低头,望着眼前青荷里的露珠,却觉后颈都烧得发烫。
最后一次是在前往福宁殿送头油的路上,太子的轿辇恰从旁经过,她微微抬头,透过轿子左侧的薄纱看去,看见了一个人影轮廓,双脚加快步伐走过,布裙扫过台阶的青苔。
这日黄昏,天零刚从尚食局送完新制的桂花蜜返回,却被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拦在了偏僻的宫道转角。
“可是天零姑娘?”小内侍约莫十三四岁年纪,面皮白净,眼神却闪烁不定,不时四下张望。
天零警惕地后退半步:“正是。不知公公有何事?”
小内侍从袖中抽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笺,递了过来:“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姑娘。”
天零不接,只蹙眉道:“何人相托?又是何物?宫中私相传递是犯禁的,公公莫要害我。”
小内侍压低声音:“姑娘放心,是东宫的人。说是上回姑娘提及的香囊之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托付之人说,姑娘看了便知。”
天零心中一跳,已然猜到几分,她犹豫片刻,终是接过了纸,触手微沉,显然内中不止一张纸。
小内侍见她收下,明显松了口气,却又急着催促:“姑娘快收好,莫教人看见,我这就去了。”说罢转身欲走。
“公公且慢。”天零唤住他,从篮中取出一小罐桂花蜜,“这个给你,辛苦跑这一趟。”
小内侍愣了一下,接过瓷罐时手指微颤,低声道:“姑娘不必如此...那边已经赏过了。”话虽如此,还是将瓷罐收入袖中,匆匆离去。
天零待他走远,方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——尚服局后的一间小屋,与她同住的只有春桃一人,此刻春桃尚未回来,室内寂静无声。
她闩上门,坐在窗前,借着夕阳余晖展开纸笺。但见上好的宣纸上,以清峻的行书写着一首小诗:
金粟散余馨,秋风动桂影。
玉阶生残露,清辉照夜永。
偶拾芳菲去,幽香满衣领。
何当共夕月,醉卧数流萤。
诗末并无署名,只钤着一方小印,篆书“愭庵”二字,天零曾在藏书楼见过太子赵愭的诗文集,署名正是“愭庵主人”。
她捧着诗笺,只觉掌心发烫。诗中明写桂花秋月,暗里却句句指向那日相遇,最后两句更是直白表露相约之意。
天零心乱如麻,既惊且惧,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。太子竟记得她这样一个卑微宫人,还以诗相赠——这是何等的殊荣,又是何等的危险。
她怔忡良久,终是将诗笺仔细折好,藏入枕下的绣囊中。刚收拾停当,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春桃端着水盆走了进来。
“零儿,你今日回来得倒早。”春桃放下水盆,忽然眯起眼睛,“你的脸怎么这样红?莫不是发热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