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御花园,金风细细,曲径幽微处的几树桂花开得正盛。
路边的清泉清冽中透着甘醇,枝头的桂花也难抵秋风,有的潜入飞檐斗拱间,有的飘落进石垒堆砌而成的假山,更有些许落在了青石小径之上,今日园中迎来了赏花的主仆二人——太子赵愭与内侍张承恩。
太子赵愭身着月白襕衫,外罩一件沉香色罗缘绢衫,腰间束着玉带,步伐舒缓,他眉目清朗,颇有其父仁厚之相,年纪虽小,但眼圈下已略见青影,显是连日朝务劳累所致。
“殿下,今日官家垂问蜀地漕运之事,您对答得宜,皇上颜间颇见喜色。”内侍张承恩稍稍落后半步,低声说着,声音里带着几分宽慰之意。
赵愭微微颔首,目光却投向远方一片金桂树林。“承恩,你说得是,父皇确有此意。只是漕运一事牵涉甚广,奏对容易,施行却难。”他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张承恩正要接话,却见赵愭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今日不再议朝务了,”太子唇角浮起淡淡笑意:“且让我好生看看这园中秋色。”
说话间,二人已步入桂花林中。
此时夕阳西斜,金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,秋风为满树繁花一添醉意,桂花如雨般簌簌而下,落在赵愭宽而瘦削的双肩之上。
他正待拂去,却听得林深处传来细微人声,循声望去,但见一宫女正站在一株老桂树下,踮脚采摘枝头繁花。
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着月白绫罗襦裙,梳着简单的双鬟髻,并无多少钗环装饰,夕阳为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边。
她专注于手中活计,并未察觉有人到来,一手挽着竹篮,一手轻巧地采摘桂花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。
赵愭不觉驻足,目光随之而动。
见那宫女时而踮脚够取高处的花枝,时而俯身拾取落英,身姿翩跹如蝶,与这秋日园景竟圆融如画。
张承恩见状,眉头微蹙,正要出声示警,却被赵愭以眼神制止。
恰在此时,那宫女转身欲取另一枝头的桂花,不期然正望见站在不远处的二人。
这便是天零。她本是按尚服局的吩咐来采桂花,想着赶在日中前回去蒸制头油,没成想竟在这僻静处撞见太子。
她的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双手拢着散落的花瓣便要起身请罪,可她刚抬头,目光便撞进了赵愭的眼底——他站在逆光处,月白襕衫染着金桂的碎光,眉目温和得不像储君,眼神里倒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,像秋日潭水,清而不冷。
天零的心在他的目光下,跳得像揣了只兔子,声音发颤:“奴婢天零,御前洒扫宫女,不知殿下行经此处,惊、惊扰殿下,还请殿下恕罪!”
赵愭看清了她的面容——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一双杏眼有一股清新自然的气度,因受惊而睁得圆圆的,显得天真未凿。
张承恩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殿下,不过是个采花的宫人,不如……”
赵愭却摆摆手,竟自向前走了几步,冷声道:“不必惊慌,起来回话。”
天领却仍跪地不起: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叫你起来便起来。”赵愭语气依旧温和,却自带储君威仪。
天零这才怯生生起身,却仍低垂着头,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。
“你是哪个司的?在此做甚?”赵愭问道。
“回太子的话,奴婢天零,尚服局下属的青衣宫人。”她声音微颤,“奉令采集桂花,用以制作头油。本当明日来采,但听说明日有雨,恐花落了,故提前来采。不知天子至此,惊扰您了……”
“天零?”赵愭觉得这名字别致,“可是‘天香零落’之意?”
天零闻言,微微一愣,抬眼看了赵愭一下,又急忙低下:“奴婢愚钝,不知有何深意。只听姑姑说,奴婢是天上飘零至此的孤儿,故取此名。”
赵愭闻言,心下微微一颤。他自幼长于深宫,虽享尽荣华,却也尝尽孤寂。这“飘零”二字,莫名触动他的心绪。
此时一阵风过,又吹落一阵花雨,几瓣桂花落在天零的发间,她下意识地抬手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