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皇城的秋晨，是被第一声肃穆的钟鸣惊醒的。

晨光熹微，尚未驱散夜寒，青灰色天光越过朱红宫墙，辐照深深甬巷、巍峨殿宇，片片琉璃瓦上有白色的烟尘正寂寥飞舞。

司饰房所在的偏院已开始喧腾，风吹过，檐下悬着的汝窑风铃清脆作响。

宫女们屏息静气，步履匆匆，窄小的厢房门扉开合，露出里头一隅狭小通铺和零星妆奁，空气里弥漫着头油、香粉和淡淡皂角的味道。

天零悄无声息地叠好薄被，她穿上崭新的月白绫罗襦裙，领口袖缘绣着细巧的缠枝梅，用的是苏州缂丝，银线在光下才显几分光泽，不似辽服那般张扬。

臂弯搭着条天青纱披帛，边角绣了朵极小的白菊，风一吹便贴在腕上，裙裾摆动间自有难以言喻的韵致。

她动作轻缓，生怕惊扰了同屋尚在瞌睡的他人，走到隔间的铜盆前，她掬起一捧冰凉刺骨的水扑在脸上，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

她垂下眼，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，滴入盆中，漾开细小涟漪，一张鹅蛋脸衬得螓首蛾眉愈发清丽，似江南新剥的菱角肉，泛着温玉般的粉晕。

她抬眼望向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，秋雁正排成人字形，无声地掠过宫墙，飞向遥远的天际。

她的目光追随着，直至雁群消失，才缓缓收回，眸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。

“发什么呆呢？”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是春桃。

春桃生着一张圆脸，一双细长爱笑的丹凤眼里总是盈满好奇，她此刻正一边打着哈欠，一边低声道朝天零道：“快些收拾，刘司饰今日来得早，脸色可不大好，小心撞她气头上。”

天零手里的动作麻溜了起来，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，随着春桃，一前一后步出出厢房，汇入前往正堂的人流中。

司饰房的正堂略宽敞些，靠墙是一排排多宝格，陈列着各色梳篦、钗环、花钿、胭脂水粉，虽非顶尖珍品，却也琳琅满目。

空气里香气更浓了些，宫女们垂首敛目，各就各位，等待着分派今日的活计。

刘司饰正站在堂前。她年约四十，身着深褐色女官服，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，发间的银簪闪动着灼目的光，许是平日得在人前立立官威，她面容常常严肃刻板。

她眼神如鹰隼般，扫过堂下一个个宫女，凡是被她目光触及，无不将头垂得更低。

“今日贵妃娘娘宫中要设小宴，妆奁、首饰需得格外精心，万不可出半分差错。”

刘司饰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：“动作都利索些，谁若是毛手毛脚，或是误了时辰，宫规可不饶人！”

她目光一转，落在天零和春桃身上：“天零，你手还算稳，去将前日内府新送来的那批玉簪花梳清点查验，若有瑕疵，立刻报来。春桃，你去帮着整理送去坤宁宫的份例头油，仔细着数，少了一瓶唯你是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