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他出来,就是为了这事。
告诉裴沐真相,似乎只是顺带的。
裴沐收回视线,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站在了叶云旌刚才的位置。
他的身后是一棵树,地上是零零星星的落叶。
今天是阴天,就好像老天都知道,今天该是阴天。
裴沐独自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只是薄唇紧抿,下颌线绷得像一道锐利的弧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处,好像不知该落往何方。
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红了他的眼睛。
他应该想很多事情的。
可是他又觉得很乱,不知该从哪个画面整理起。
叶云旌说的每一个字,都迅速凝聚、重构,化为一幅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画面。
这是他独有的、无法控制的能力,将言语直接转化为浸透情感的叙事画面。
有时,这种天赋帮助他理解世界万物。
有时,它也成为了负担。
就像此刻。
他的脑海被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侵占。
第一类画面是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。
被折磨得憔悴虚弱的叶家人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如同破碎的人偶。
他们四肢被铁链紧紧锁住,眼前是看不清面目、妖魔化的人类雌性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是与陌生人离得那样近,近到令人恐惧。
他们的脸上,时而是野兽般的欲望,时而是死寂的麻木和茫然。
伴随着画面的,是锁链叮叮当当的牵动声,还有令人作呕的喘息声。
这一切,合成了一个完整灵魂尊严碎裂的刺耳声响。
第二类画面是在灯火昏暗、阴森诡谲的地牢。
懵懂稚嫩的幼儿被笑得不怀好意的斗篷人抱着。
他们站在地牢外面,隔着冰冷的铁栏干,笑着指认里面伤痕累累的男人。
“看,里面那个是你的爹。”
“这是你们叶家景字辈的孩子,我给他取了名字,叶景奴,这个名字怎么样?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地牢里的男人垂着头,他清醒着,却一言不发,沉寂得好像已经死去。
看不清面目的斗篷人们掐哭怀中的孩子,炫耀战利品般像地牢里的人展示着。
即使牢房中的叶家人没有任何反应,他们也浑不在意,自顾自讲着让他们愉悦的笑话。
画面一转,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。
十几年龄不一的孩童身着黑衣,在进行刺杀训练。
他们眉眼精致,隐约能看出叶家人优越的骨相。
他们的眼睛和表情,与叶家人的冷酷也很像。
只一点不一样,那就是他们身上满是死士般的驯化或刻板。
旁边,两个斗篷人,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恶毒笑意凝视这群孩子。
他们手中的鞭子,时不时抽打在落后者的身上。
“废物!没吃饭吗?”
“你们父亲都被叶家杀死,就你们这样,怎么报仇?”
“想要杀死叶家人,就要不怕苦,不怕死!”
孩童们咬紧牙关,挥汗如雨,鞭笞和辱骂却从不停息。
第三类画面是两个叶家人面对着面。
其中一个眼神空洞站着,手持利刃,在一声令下后,无情地刺向对面。
对面那个被压着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满脸憔悴疲惫。
他麻木的眼,望着对面的族人。
对自己生命的冷酷漠然中,暗藏着族人命运被愚弄的怒火。
下一秒,刀锋入肉,鲜血飞溅。
染红了出手者的脸和手,也染红了疲惫者倒下的身体。
没有人悲伤。
只有人哈哈大笑,鼓励似地拍着杀人者的肩膀。
“杀得好,杀得好啊。”
杀人者垂着手,血珠顺着刃尖,滴答滴答坠地。
血珠好像粘稠的不绝的泪,却无人认领。
第四类画面是某个不知日子的清晨。
在药物松动的间隙,睁开眼睛的叶家人从茫然,渐渐地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。
他看着自己残留血污的双手,看着自己散发着恶臭的身体,猛地干呕起来。
极致的惊骇、崩溃、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。
那想要将心都呕出来的呕吐比任何惨叫都更凄厉。
他用力全力触地,试图折断脖颈,却再次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重又变得麻木、空洞,没有一丝光亮。
他忘记了一切,只记得用毒刺刺杀身边人的命令。
他做到了。
被刺伤的族人惊骇地看向他,反手使出杀招。
又在一声提醒后,转为击晕……
还有……
还有最后一类。
裴沐没有忘记,那些永远遗留在阴暗地牢中的灵魂。
他们的名字不被人知晓,他们的死亡也无法追溯。
他们姓叶,因为叶家人的身份而被抓。
他们有的死在了无尽的折磨中。
有的死在了对屈辱的反抗中。
他们的死是缓慢而费力的。
用石头,用尖刺,用伤口感染,制造出致命伤。
甚至是缓慢而耐心地折断自己的脖颈。
这需要点运气。
但世上总不缺有运气的人。
叶家人还不缺耐心和冷静,所以他们死得更容易一点。
所以长生天抓住叶家活口的难度更大。
所以叶家人的囚徒很珍贵。
所以……
裴沐茫然地看向前方。
所以什么呢……
他有点无法思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