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沐吃过饭,收拾好餐具,在房中转了一圈。
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房中各处角落,如同无声的巡视。
他拉好了遮光的窗帘布,检查门窗是否有阴风,观察大家睡的地方是否有不妥。
一圈下来,确保一切妥当后,他才走回叶丘所在的角落。
叶丘还是那么呆呆地坐着,像丢了魂似的。
裴沐蹲下身,扶着他的肩膀,他才惊觉般抬头。
“睡吧。”
裴沐动了动唇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。
叶丘没有反应,也没有抵触,顺着裴沐的扶持躺了下来。
裴沐给他盖好了薄毯。
叶丘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,才闭上眼睛。
裴沐不知道叶丘在想什么,他只是做自己能做的。
做完一切,他才极其自然地,在叶丘身侧的墙角坐下。
他和叶丘之间,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不会显得冒犯,却又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。
他放松了挺直的脊背,轻轻靠在冰冷的墙上。
然后,闭上了眼睛,仿佛只是寻常的歇息。
于他而言,这个休息姿势并不简陋。
他早就习惯了各种恶劣环境。
其实叶家人对此也习以为常。
但此时此刻,让裴沐处于此种境地,却让叶家人心里不好受。
他们总感觉不应该是如此的。
这个人不应该受这种累的。
但谁也没有立场说什么。
所以,即使有些冲动的叶松,也只能暗自闷着。
负责看守这间房间的叶家人也不能说什么。
他们恪守着看守的职责,一直没什么存在感。
但他们的眼睛,他们的心,其实一直都在。
他们见证着一切,心里早已偏向。
家主做什么,都是对的,都是有意义的。
自己不该擅自打扰。
大多叶家人都是这样考量的。
于是此刻,裴沐就处于这样一种想做什么都没有人劝阻的状态。
房间里前所未有的静谧。
不是死寂的静谧,而是平稳的安定。
因为这里有了一个身份模糊、却立场坚定的主心骨。
……
休息了一段时间,有人起身了。
那人走向房门时,在裴沐前方停顿了一下,还向裴沐的脸上投来了目光。
见裴沐睁开了眼睛,看到了自己,那人继续若无其事般走出了门。
裴沐轻轻起身,鬼魅般无声地跟了上去。
看守房间的叶家人见到这一幕,对视一眼,都默不作声。
裴沐出门时,看到那人往院子的角落走。
他跟着过去时,对方已经背靠着一颗树站着。
这个人正是叶松那批人中云字辈的那位。
他叫叶云旌。
叶云旌被折磨已久,比起叶云鸿,他要显得苍老衰弱许多。
但是他脊背挺得笔直,身上是叶家人惯有的孤峭冷硬。
当裴沐走到叶云旌身侧靠后时,叶云旌就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我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些,大致情况还算了解。”
面对裴沐这个疑似家主的人,叶云旌的态度并没有多热情。
就像他直接问裴沐“你和叶青溟是什么关系”一样,他的话语直接冷淡。
他的声音也是干涩冰冷的,像碎石摩擦。
就像他即将给裴沐透露的信息,冰冷刺人。
裴沐脚下顿住,眼中带出郑重的认真来。
他知道叶云旌叫自己出来必是有事,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知道叶溪他们绝望的真相。
“长生天给我们灌药,一旦成功,就会操控我们,做两件事。”
叶云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第一,与选定之人交合,留下叶家血脉……他们手上,应该有不少叶家血脉。”
这第一条,就让裴沐瞪大了眼睛,指尖无意识掐入了掌心。
尽管裴沐从叶丘他们身上看到了屈辱,可他没想到,是这样的屈辱。
难怪……难怪……
裴沐不知道,这背后有多少的痛苦和屈辱。
但是一个个想象的画面已经跑了出来……
毕竟,他曾经接触过的阴暗面,要比这多得多。
叶云旌也不管裴沐能不能接受。
他只是稍作停顿,就继续冷冰冰道:
“第二,亲手折磨或者处决不肯屈服的叶家人,以此摧毁双方的意志。”
“当然……也以此为乐。看冷静的叶家人崩溃,是他们喜欢的戏码。”
叶云旌说到后面,语气甚至有讥诮般的轻松感。
可裴沐分明听到了对敌人不肯屈服的轻蔑和恨意。
叶云旌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衰老,还纵横着几道伤疤,却坚毅得冷酷,像不化的顽石。
他的眼神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没有泪,没有软弱,只有冰冷而隐晦的恨意。
还有,一种被碾碎后强行拼凑起来的麻木。
“现在,你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裴沐,语气依旧冷硬。
“他们八个,经历的……就是这些。”
裴沐默然。
“哦,对了,你要不猜猜,叶松他们有没有经历这些。”
叶云旌脸上露出冰冷的讥诮。
他的笑,似乎是在针对裴沐。
又似乎,他针对的,另有其人。
见裴沐一言不发,他收敛表情,重又恢复漠然,从裴沐身边擦肩而过。
他的背影,像一座被风雪侵蚀了千万年的孤峰。
裴沐转身,看着他的背影离去。
叶云旌没有直接回房间,而是去了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