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既然看到了他们,怎么会轻易放手?
叶青溟是绝不会放手的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变化时,叶溪动了。
先是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然后,他的视线终于从虚无中缓缓挪开,落到了裴沐的脸上。
那双眼里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死寂,但在那死寂的深处,又终于出现一个叫叶溪的意识。
叶溪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最终却只是极其微弱地试图偏开头,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坐直。
但那双原本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裴沐眼睛亮起,他没有说什么。
而是更加稳固地支撑着叶溪的后背,帮叶溪慢慢坐直。
直到确认叶溪能自己坐稳,他才将粥碗小心地递到对方手中。
叶溪麻木地接过碗,动作僵硬。
然后,几乎是机械地、一口一口地将粥送入口中。
眼神依旧冷漠地垂着,不与任何人对视。
确认叶溪之后都不会将自己饿死,裴沐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。
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柔和,只是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慰藉。
他静静地等对方吃了一会儿,才缓缓起身。
没有多余的言语,他走向下一个人。
窗外的晨光将他地面上的影子拉长。
他重新蹲下,那沉默而坚定的姿态,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山。
或许是受叶溪的影响,之后的人都很快从虚无中回神。
在裴沐的帮助下,他们坐起身体,麻木而沉默地进食。
他们眼神依旧空洞,但至少,食物被送入了口中。
也是叶溪他们的松动,让旁边不敢动一下的叶家人,也开始默默进食。
刚才那种僵持的氛围,谁能毫无负担、无所顾忌地吃东西呢?
渐渐地,空气中弥漫着粥米的温热香气,让这间房升起温暖的人气。
当裴沐走向最后一人时,事情才出现了变化。
那是八个人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死意最明显的那个。
所以裴沐把他留在了最后一个。
裴沐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。
这个人叫叶丘。
叶丘看起来才二十几岁,比叶朝他们都要年轻。
此刻却像一尊被风雨侵蚀殆尽的玉雕,了无生气。
对于房中的变化,他毫无反应。
视线未曾移开一下,好像灵魂早已飘向某个遥远的、无人可以触及的深渊。
裴沐在他面前蹲下,将他扶起,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。
对这一切,叶丘都毫无反应。
他早已不在意这一切。
叶朝在旁边蹲下,端着粥碗,担忧地看着裴沐。
裴沐对叶朝暗暗摇头,示意叶朝不急。
他低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做出了一个有些逾越的举动。
他凑近叶丘耳边,这个距离亲近得吓人。
旁边关注这边的叶家人,纷纷停下了吃饭的动作。
然而,裴沐并没有碰到叶丘,只是将唇凑到叶丘耳畔极近的地方。
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低沉而清晰的声音,传音入密:
“叶丘,虽然你不认识我,可我有一个秘密,想告诉你。”
尽管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已经近得这样危险,叶丘还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。
裴沐的传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丝不确定,却又无比郑重:
“他们……都叫我家主,我也觉得,我大概真的是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叶丘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身体,猛地一震!
那震动极其剧烈,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制在方寸之内。
只有抱着他的裴沐,才能感受到他骤然紧绷如铁的肌肉和那几乎要冲破血管的心跳。
叶丘僵硬转过头,空洞的瞳孔注视着身侧陌生的年轻脸庞。
他看到这个青年嘴唇微动,有传音继续传来:
“过段时间,我就要去找回我的记忆。”
“这个秘密,我第一个告诉了你,你可要帮我保密。”
其他人不知道裴沐对叶丘说了什么。
他们只是看到,刚才还死寂一片的叶丘,死死地盯着裴沐的脸不放。
离得很近的叶朝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他看到,叶丘布满血丝的眼中,不受控制地弥漫上一层厚重的水光。
那水光迅速积聚,却被死死囚禁在眼眶里,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那苍白如纸的脸颊,因这极致的情绪冲击,泛起一种不正常的、病态的潮红。
裴沐抬手,抚上叶丘的侧脸,嘴唇微动传音道:
“有什么委屈,就哭出来吧。无论你最后想做什么,我都会陪你。”
温柔的话音落下,叶丘脑中轰鸣,头晕目眩。
极度缺氧中,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气息在喉咙里打着颤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哽咽声。
他又狠狠咬住下唇,硬生生将那声音咽了回去。
他的下唇立刻渗出血珠,红得刺目。
裴沐将叶丘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鼻头一酸,痛惜忽然潮水般涌上。
他无所顾忌地、坚定地将叶丘拥入怀中,为对方遮住所有的视线。
“哭吧,我帮你遮好了,哭吧……”
叶丘浑身一震,在裴沐温暖的怀里,身体不受控制剧烈颤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