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,夜里就带了明显的凉意。
沈劫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,面前摊着一堆保养枪械的零件和工具,细碎的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做事向来随性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暴力美学,但此刻手下动作却难得细致。顾晏有轻微的神经衰弱,太吵了不行。
他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快凌晨一点了。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沈劫皱了皱眉,放下手里的通条,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。书房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,他能看见顾晏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对着电脑屏幕,指尖在键盘上敲击,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。
“喂,顾老板,”沈劫推门倚在门框上,声音带着点刚沉寂下来的沙哑,“几点了?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啊。”
顾晏没抬头,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但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最后一份并购案分析,很快。”
“你半小时前就这么说了。”沈劫走过去,不由分说地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,“睡觉。天塌不下来,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。”
顾晏终于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。高强度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,太阳穴确实在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没再坚持,只是站起身。然而,就在他站直的瞬间,脸色骤然一变,左手猛地捂住了胸口。
那是一种熟悉的、绞紧般的疼痛,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,让他呼吸一窒。
“顾晏?”沈劫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,一步跨上前扶住他胳膊。
顾晏想摆摆手说没事,习惯性地不想示弱,但这次心口的绞痛来得又急又猛,额角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嘴唇也失了血色。他身体晃了一下,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沈劫身上。
“操!”沈劫低骂一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恐慌毫无预兆地炸开。
他见过顾晏算计人时的冷酷,见过他偶尔流露出的近乎变态的掌控欲,也见过他在某些时刻动情的样子,但从未见过他这样——脆弱,苍白,好像随时会碎掉。
这种陌生的、失控的感觉让沈劫头皮发麻。
“药呢?”沈劫的声音绷得紧紧的,几乎是吼出来的,手臂牢牢圈住顾晏下滑的身体,将他半抱半扶地放到旁边的沙发上。他的手有点抖,不是因为扶不住,是心里慌。
顾晏疼得眼前发花,勉强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。
沈劫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冲过去,一把拉开抽屉,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抽屉拽下来。里面东西很整齐,他一眼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,抓起来,又旋风般冲回沙发旁。
他拧开瓶盖的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都没对上螺纹,心里那股邪火和恐惧烧得他几乎要爆炸。终于拧开了,倒出两颗小小的白色药片,另一只手去捞茶几上的水杯。
水是半凉的。他也顾不上了,蹲下身,把药片递到顾晏嘴边,声音又急又沉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:“张嘴,快,吃药。”
顾晏依言吞下药片,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灼烧般的疼痛。
沈劫死死盯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脸,紧闭的眼,额头的冷汗,感觉自己心跳快得也要犯心脏病了。他不敢碰他,好像顾晏现在是个易碎品,一碰就没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沈劫想骂人,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,想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,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低哑的、带着后怕的质问,“……到底行不行?不行我们去医院!”
顾晏缓过那一阵最剧烈的绞痛,微微睁开眼,就看到沈劫蹲在自己面前,一双总是带着点疯劲儿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瞪得很大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恐慌和……无助?
像一头在陷阱边焦躁徘徊,却不知道该如何救同伴的狼。
顾晏心里某个地方,莫名地软了一下,甚至盖过了心口的余痛。
“老毛病,”他声音有些虚弱,但尽量维持着平稳,“过度劳累有时会这样。吃了药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“老毛病?”沈劫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,猛地拔高声音,又强行压下去,变得咬牙切齿,“顾晏你他妈有心脏病你还不当回事?你工作起来是不要命了吗?!”
他越想越后怕。如果自己今晚没进来?如果他没及时发现?如果……
那些“如果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脏,让他遍体生寒。他沈劫天不怕地不怕,枪顶在脑门上都敢笑着吹口哨,可刚才看着顾晏倒下去的那一瞬间,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。
顾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,沉默了一下。他不太习惯解释,更不习惯暴露弱点,但对着这样的沈劫,他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:“平时很少发作。这次……是意外。”
“去他妈的意外!”沈劫低吼,猛地站起身,在沙发前来回走了两步,像个困兽。他烦躁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,然后转过身,指着顾晏,语气凶狠,眼神却泄露着惊魂未定,“顾晏我告诉你,你他妈以后给我按时吃饭!按时睡觉!再让我看见你玩命工作,我就……我就把你那些破电脑全砸了!”
这威胁听起来很幼稚,但从沈劫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他说到做到的狠劲儿。
顾晏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药效逐渐上来,胸口的疼痛在缓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温热的暖流,不合时宜地淌过心间。
他发现,看沈劫为他失控,为他恐慌,甚至为他口不择言地放狠话,这种感觉……并不坏。
甚至,有点上瘾。
那晚之后,某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。
一种无声的默契开始蔓延。
沈劫那个随身携带的、装满各种“危险玩具”的黑色背包侧袋里,多了一瓶顾晏常吃的特效药。而顾晏书桌、卧室床头柜、甚至西装内袋里,也都出现了沈劫强行塞进去的备用药品。
沈劫变得有点……婆妈。
“到点了,吃饭。”他会准时在饭点出现,不管顾晏是在开视频会议还是在看重要文件,直接过去把屏幕关掉,或者把文件抽走。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,大有“你不吃我就喂你”的架势。
晚上十一点半,他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,像个催命符。“睡觉。”言简意赅,手里有时候甚至会拎着一杯温好的牛奶——天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,虽然顾晏怀疑他可能往里加了威士忌。
他甚至开始研究起养生食谱,虽然成果往往令人一言难尽。有一次端给顾晏一碗黑乎乎据说加了灵芝和虫草的药膳,顾晏面不改色地喝完后,去洗手间吐了。
沈劫靠在门框上,脸色难看:“有那么难喝?”
顾晏漱完口,擦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,语气平淡:“下次别放当归,味道太冲。”
沈劫:“……哦。”默默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