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找自己做什么?
差点害死自己,以为自己就会这么轻易原谅他?
“多谢。”秋子萦回那小二。
小二脸一热,不敢回话。
秋子萦把字条折好,收进袖中,继续往前走。
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稍后,从袖中摸出那张字条,又看了一遍。
晨光照在纸上,那柄小小的折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,扇面半开,欲语还休,像是在对她说些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密林,正午,故人——
王天鹤,你到底想做什么?
陈大刀洗漱完毕后,前去接替顾明之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。
“父亲,你也累了,先去休息。”
顾明之慢慢抬起头来,看到是陈大刀,他的眼神又松懈下来,重新变得疲惫而温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元莲,确认她还在安稳地睡着,然后才抬起头来:“隔段时间给她蘸点水,大夫说不能动伤口,要用小勺子一点点给她沾水,不能直接喂,也不能让她自己喝,否则会牵动伤口,引起出血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元莲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,又把被角掖好,然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。
他扶住桌沿站稳,深深地看了元莲一眼,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大刀一眼。
目光中有种欣慰,这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才真正地,牢不可破地重新回到一起。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陈大刀在顾明之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椅子还是温的,带着顾明之的体温。
桌上上已经有被晾凉了的茶。
元莲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还在昏迷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黑得像墨,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。她的眉毛微微蹙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,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。
过了一会儿,元莲嘴唇动了动。
“水……”
元莲的嘴唇干裂了,陈大刀拿起瓷勺,在凉好的茶水里蘸了蘸,然后凑到元莲唇边,用瓷勺的背面,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的嘴唇上。
元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本能地想要更多。
“慢慢来。”陈大刀轻声说,又蘸了一些茶水,继续涂抹。
元莲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。
陈大刀又喂了几勺,每一次都只蘸一点点,不敢太多。
元莲喝了些水,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“怜怜?”
“是我。”
得到答复,元莲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,眉头也不再紧蹙,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,终于能够安心地沉入梦乡。
这还是陈大刀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照顾一个人。
当初元莲照顾顾怜怜的时候,又是什么心情呢?
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她?
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感觉?
不像王天虹和他夫人貌合神离,王天娇到处找存在感。
元莲和顾明之自小一块儿长大,情比金坚,对于独生女儿顾怜怜又无比宠爱,爷爷也宠着她。
自己算是幸福的了,不是么。
有父母疼爱,有家可归,有人惦记,有人牵挂。
相比于那些从小失去父母、颠沛流离、尝尽人间冷暖的人,她陈大刀简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。
甚至她的父母都愿意为她牺牲生命。
只不过——
那支箭,如果元莲没有扑过来,她大概率能躲开。
她有阳神诀护体,就算她躲不开,就算那支箭射中了她,也不会很严重。
阳神诀会自动护体,把大部分的伤害卸掉,剩下的那一点,不过是一道皮肉伤,养几天就好了,不会像元莲这样,伤及肺腑,命悬一线。
当然,她不该质疑一个母亲全身心为孩子付出的爱。
只不过,相比于自己受伤更严重的——她更厌恶亏欠感和愧疚感。
就像她远远看见他们赶过来的第一瞬间,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,而是——麻烦。
是的,麻烦。
他们来了,她就不能再只考虑自己。
她要分心,要牵挂,要担心。
他们无法自保,在无法自保的情况下甚至还打算来保护她。
陈大刀的目光落在元莲的脖颈上。
她的脖子很细,皮肤很白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,那跳动很微弱,很缓慢。
如果莲和顾明之都死了,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没有她的软肋了?
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要挟得到她了。
她可以彻底地、完全地、毫无牵挂地做她自己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感受,不用对任何人负责。
不会再有无法做到他们心中标准女儿的愧疚感,不会再有承受他们这份爱而无法回报的自责,不会再有自己在外潇洒快活而独留他们牵挂的忧虑。
玄门中流传的杀妻正道,是否就是如此?
然而这件事的悖论在于——如果元莲和顾明之能够牵动她,能够成为她的软肋,就意味着她对他们有感情。
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杀死他们。
甚至看到他们受伤,她也会痛苦。
她做不成顾拭剑。
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渴望得到爱,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,把家和爱当作人生的终极追求。
可陈大刀不这么想。
世间万千,有无数值得追寻的东西。权力,武功,自由,痛快,乃至大好山河,花草万千。
爱?无论是父母之爱还是男女之爱,乃至人宠之爱,都太麻烦了。太沉重了。太不自由了。
娘,我知道你不会认同的。
全世界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:
与其追逐爱,不如——
无爱一身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