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
大清早,小二拎着空壶,走向厨房。
整晚的劳累令他困倦不堪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伸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推开厨房的门。
然后他僵住了。
乍然之间,茅草堆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盘腿坐在灶台旁边的柴堆上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在打坐。
小二被吓了一跳,退后两步。
对方一动不动。
他定睛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了她:“陈、陈女侠,你怎么会在这?”
他知道这个名扬玄门的陈大刀。客栈里住着的那些江湖中人,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忌惮。
他们说这个女人杀人不眨眼,说她六亲不认,说她一个人能灭掉一个门派。
小二不懂这些,他只知道,其他侠士都怕她,那他也该怕。
陈大刀慢慢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像是深潭里的水。
她看了小二一眼,那目光很平静,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,只是单纯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移开。
“打坐。不妨事,做你自己的。”
来这里打坐?小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不敢说出口。
这些奇能异士总是怪怪的,他见过在房顶上练剑的,见过在大雨天脱光了衣服站在院子里的,相比之下,在柴房里打坐简直算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。
灶台大锅里的水沸腾着,白茫茫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。
今日用水多,小二昨晚就没熄火,一直烧着。
他费力地打完水,忙活了好一阵,才把今天早上第一批热水准备好。
临走的时候,他又忍不住瞥了瞥陈大刀。
她还坐在那里,姿势没有变过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像一尊石像。
晨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她的表情看不分明……但看起来蛮平和的。
没传说的那么坏。
小二心想,她缩了缩脖子,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溜了出去。
今日陈大刀照拂元莲到了中午。
轮到顾明之前来换班。
大夫也来看了一通,他给元莲把了脉,又翻了翻她的眼皮,看了看伤口,最后对顾明之说:“没怎么发烧,还在虚弱中,需要照顾,目前没什么问题。好好养着,别让她动,别让她操心,过几天就能醒过来了。”
顾明之连连点头,对陈大刀说:“你也去休息吧。”
陈大刀从元莲的房间出来,走下楼梯,穿过大堂。
阳光从门窗照进来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,于是那些伤口、那些血迹、那些疲惫到极点的脸,全都无所遁形。
哀痛之声不绝于耳,此起彼伏。
很吵。
所以她来了厨房。
厨房里没有人。
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柴堆旁边有一小片空地,刚好够一个人盘腿坐下。
陈大刀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很多年前,当“顾怜怜”死去,她用福德的身体去找过自己原先的肉身。
原先的肉身因为丧失了神智,变成了一个傻子。
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连话都说不利索,只是天生力气大。
那个傻子的命运可想而知。
买她的人以拐卖幼儿为生,发现她痴傻并不好卖,又天生力气大,便把她当驴马来用。
天天砍柴拉磨,做苦力活,从早到晚,没有一刻停歇。
等她长大了,那户人家把她关在柴房里,天天睡在稻草上。
那间柴房没有窗户,只有四面漏风的墙壁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,潮湿的、霉变的、散发着腐烂气味。
等她长大了,长相不错,那户人家便动了别的心思。
他们想着让儿子睡她,先生个孩子,再将她卖到妓院里换一笔银子——毕竟他们家祖上还出过秀才,不能娶个痴傻的媳妇,传出去丢人现眼,又怕她生的孩子也痴傻,便想先生一个试试。
可她的力气太大了,即便没有神智,一有人凑近,她就会本能地反抗。
所以他们不给她吃饱,绑起来。
让她饿着,让她没力气,无法反抗。
即便这些陈大刀都没有亲生经历,等她夺回身体后,这些记忆还是不可遏制地窜入她脑海。
陈大刀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。
所以她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杀了他们。
那双手掐住那对母子的脖子,一点一点地收紧,看着他们的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,看着他们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绝望,从绝望变成空洞。
杀光他们。
一个不留。
陈大刀微微一笑——
林师兄,我知道你入我的梦,是为了提醒我初次下山容易有心魔。
面对善恶、为何而杀,容易摇摆。
然而我不会。
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坏人。
不是坏人,那么从心而发就不会有问题,碰到时,便以自己的观点决出善恶即可,不必想那么多。不必追求不错。追求不出任何错,才反生魔障。
你说得不错,我身上既有顾拭剑,也有福德。我承认。
陈大刀起身。
她径自走出客栈,走到那乱石堆处。
到的时候,顾拭剑尸体已经开始发青发臭,但她不在乎,伸手抓住尸体的衣领,像拖一袋米一样,一路拖回了客栈。
整个路上所有人都在围观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走过长街,走过石桥。
一路有人围观。
有江湖中人,有普通百姓,有摆摊的小贩,有路过的小孩。
他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有人小声说:“那是顾掌门吧?怎么会这样?”
“也死了吗?”
“可陈大刀怎么把他拖回来了?不赶紧入土为安,这样拖着像什么话?”
“谁知道呢,那个女人行事向来古怪。”
陈大刀充耳不闻,步伐不停,一直走到客栈门口。
她把顾拭剑的尸身往地上一放,直起腰来。
这时候围观已经里三层外三层,连那些伤员都从客栈里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看。
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口:“陈大刀,你怎么如此大逆不道?顾拭剑是你爷爷,怎么如此对他?”
“是啊是啊!”立刻有人附和,“人都死了,你还不让他安生,你还是人吗?”
陈大刀扫了那人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