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
王天鹤回了青山派,又过了两日,他站在殿前,正跟父亲王天虹说话。
青山派的主殿建在半山腰,地势开阔,能望见远处层叠的群峰。
整座主殿宛如天上宫阙。殿前广场铺着巨大的青石板,倒映着天上流动的云影。
一弟子匆匆跑上台阶,脚步急促,拱手通传:“掌门,少掌门,雪刀宗副宗主薛非凡和秋水山庄庄主秋山雨前来拜见。”
王天虹端坐在正中的铁椅上,面色不改:“宣。”
那弟子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几道人影沿着石阶缓缓走上来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身形魁梧,步履虚浮,带着伤未痊愈的痕迹。他身后跟着一对父女,正是秋水山庄庄主秋山雨,以及他的女儿秋子萦。
薛非凡走上殿前,站定,抱拳行礼:“见过王掌门。”
“薛宗主,稀客。”王天虹寒暄道,伸手示意他们入座。
“我们从天演派回来,本来想要回宗,可我儿受伤,经不起路途颠簸。恰好途经,想在贵派歇息一阵,讨扰几日。”薛非凡说着。
秋山雨连忙上前一步,跟着道:“是,正好听闻薛宗主前来,故而跟着来叨扰。也见识见识青山派的气度。”
他说话时环顾四周,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。
但谁都知道,雪刀宗和秋水山庄都处于南方,回去可不是正好途经这里,反而需要绕路几百里。这话不过是场面上的托词,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,却谁也不点破。
王天虹淡淡一笑:“两位贵客前来,王某自是欣喜。对了,不知道薛副宗主,令郎伤势如何?”
话音刚落,薛非凡的脸色便沉了下来,像是被人揭了伤疤。那怒意几乎压不住,从他眼底升腾起来:“被打伤了心脉,如今还不能起床。恐怕没有半年是好不了了。”
王天虹听罢:“也是。那陈大刀出手没轻没重。也罢,先在这里歇息。山上有温泉,气候也合适。药材我们供着,需要什么尽管开口。”
薛非凡连忙道谢:“王掌门真是气派。”稍后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王天虹,目光里带着试探,“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那陈大刀狂妄无度,在那天演派少年英雄大会,不仅杀了三位长老,还大言不惭,跟青山派宣战。我这次来,也是想问问,贵派可有对策?”
他说得委婉,可在场的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。
那日他跟自己儿子薛长贵一同被打伤,正在客栈休息养伤。他本打算回去之后召集人手,召集雪刀宗所有能战之人,再去报仇雪恨。
可还没动身,就听说那女人竟然是顾拭剑的孙女。
紧接着又听说,她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天演派三位长老,杀得干脆利落,毫不手软。
一时间沸沸扬扬,整个玄门都在谈论这件事。
有人说陈大刀实力深不可测,心狠手辣,杀人不眨眼。
又闻听青山派跟陈大刀有仇,深仇大恨——她杀了王天娇,杀了青山派掌门的女儿,还当着王天鹤的面杀的。
更听说她自创门派,取名远山派,向整个青山派宣战。
所以他来了。
来探探口风。
看看青山派打算怎么对付这个女人。看看有没有联手的机会,有没有借刀杀人的可能。
王天虹看了他一眼:“陈大刀如此不将我们青山派放在眼里,我们自然要对付她。不过不着急。陈大刀的事,从长计议。你们先住下,养伤要紧。”
薛非凡愣了愣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那目光止住了,对方彼此的心思都心知肚明。
也不急于一时半刻,他抱拳:“多谢王掌门。”
几人转身,跟着弟子往后山走去。
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脚步声也渐渐远去,王天鹤才开口。
“父亲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你留下他们也是为了试炼顾怜怜?”
王天虹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,走到窗口。窗棂是上好的楠木所制,雕着繁复的花纹。
他站在窗前,目视着远处的云烟缭绕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。
远处,群峰层叠,云雾缭绕。
那些云雾缓缓流动,变幻着形状,时而像奔腾的骏马,时而像静卧的巨兽,时而像翻涌的浪涛。
王天鹤犹豫了片刻,还是问出口:“您难道没想过——让我成为继承人吗?我们一辈子需要听命顾家人?”
王天鹤自小听多了父亲是心狠手辣、弑师夺位之人,父亲也是这般教导他们的,胜者王败者寇。
他以为父亲是枭雄,是踩着师父尸体上位的狠人。
他以为青山派是父亲一手打下来的江山,是父亲的心血和骄傲。
他从未想过,他父亲是听顾拭剑命令的。
如此忠诚。
如此顺从。
这让他十分不适。像是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,忽然间碎了一块。
王天虹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你能赢得过顾怜怜?”王天虹缓缓开口。
王天鹤没有回答。
“这是师傅的实验。”王天虹的声音很平,“两条路。一条路家破人亡,身负责任,历经磨难;另一条路,得天独厚,奇药灵食,名师指点。且都是修炼阳神决,并不在乎阳神决是一本还是半本,顾怜怜也未必练全了,关键在于醒心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对顾怜怜,不是露怯了么。”
那句话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叶,轻得像一缕风。
可落在王天鹤耳朵里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。
王天鹤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色隐在阴暗中。
“阳神决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心法。必须心性坚定,自信桀骜,遇强则强,与天争胜,非此心性无法练成顶峰。”王天虹看着他,“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你比顾怜怜差些。我曾经也以为我自己教出来的儿子,绝对比一个孤女好。”
王天鹤垂下眼帘,久久地没有回答。
稍后,他才抬起头来:“现在论胜负,为时尚早。”
王天虹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也好,你有此等心性。为父并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将青山拍收入囊中。”说完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远处的云雾。
那云雾依旧在缓缓流动,变幻着形状,永无止息。
王天鹤站在原地,也听懂了父亲的意思——他父亲并不是没想过的,可是顾拭剑很强。
而他目前似乎比不过顾怜怜,如若他能比过——
王天鹤握紧折扇。
一切便,皆有可能。
秋子萦是第一次来青山派。
她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主殿,踏上殿前那片宽阔的广场。
广场上,数百名弟子正在练功。动作整齐划一。
周边云雾缭绕,衬得那些弟子身影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
果然是仙山之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