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觐和陈大刀在魇语林中待了三天。
三天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陈大刀善于学习。
无论什么东西,只要她想学,总能很快学会。修行如此,打架如此,眼下这件事也是如此。
初时确有不适。
毕竟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领域——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把他推开。可很快她便找到了其中的乐趣。
她向来不懂得什么叫羞涩。
那些女子该有的矜持、该有的扭捏、该有的欲拒还迎,她一样都没有。觉得舒服就是舒服,想要就是想要,她从不在这种事上骗自己。
于是她极尽探索。
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,翻来覆去地研究,不厌其烦地尝试。
魇语林本就是禁地,少有人至。墨玉潭藏在林子深处,更是人迹罕至。这林子里除了他们再无外人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落下几道细细的光柱。两个人并排躺在石床上。
那石床原本冷硬硌人,三天下来竟被他们睡得有了几分温热的痕迹。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男人。他仰躺着,目光落在山洞顶部的某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给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偶尔这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里面会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她喜欢那种眼神。
令她时而想到,向来高冷的林师兄竟然也有如此动情的一面。
“你之后打算做什么?”林觐忽然开口。
陈大刀想了想。
“先灭了雪刀宗。”她说得随意,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盘算一件有趣的事,“既然我杀了他们副宗主,肯定要找我报仇的。与其等他们上门,不如我先动手。唔,还要收编天演派——那三位长老死了,剩下的弟子群龙无首,正是好时机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。
“当然,这时候青山派估计也乱了。王天鹤回去了,王天虹肯定要有所动作。我们远山派要建在哪里好呢?”
林觐沉默片刻。
“那之后呢。”
“什么之后?”
“当你收回了青山派,打败了王家、雪刀宗,打败了所有你认为的名门大派之后呢。”
“之后,”她简单地回答,目光落在洞顶某处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,“没想过。赢就让我快乐,一直赢下去就好了。”
这是她最真实的回答。每一次战斗,每一次胜利,每一次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,她都感到一种畅快。
“更何况我还要帮我爷爷实现长生不老之愿。”
“赢是无止境的。”林觐淡淡道。
“那就一直变强。”陈大刀理所当然地说,转过头看他,“玄门总有新人出,我总有可以挑战的。今天打败了这个,明天还有那个。总有可以当我对手的人。”
林觐没有说话。
他沉默得有些久。久到陈大刀忍不住侧过头看他。
他还是看着洞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那沉默里好像压着什么,沉甸甸的。
她挑眉:“怎么?”
林觐摇头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她不喜欢吞吞吐吐。
林觐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深。不是审视,是真正地想看清她。
“倘若你爷爷跟你的想法产生了分歧?”林觐问,“你会如何?”
陈大刀愣了一下。
“我跟我爷爷愿望相同,为何会产生分歧?”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顾拭剑是顾拭剑,她是她。可他们又是一体的——她继承了他的意志,承载了他的希望,她所做的一切,本就是他想做的一切。
怎么可能有分歧?
“我是说,你爷爷想要的长生不老——”林觐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,“你自己想要吗?如果他需要你付出额外的代价呢。”
“额外的代价,是什么?”
陈大刀问出这句话时,眉头微微蹙起。想那么多做什么,先做了再说。
林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他只是看着她。
“怜怜。”
他轻声唤她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。
“也许在外人眼中,你跟顾拭剑很像。但在我眼中你跟他完全不同。至少他从未想过要长生不老。想要逆天而行,寻求长生,在我眼中跟天演派那些长老们没什么不同,必要付出非人的代价。况且,没有死便没有生的意义,长生不老只意味着欲望不熄·。”
林觐淡淡说着,语气里没有评判,只是在陈述。
陈大刀侧耳听着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之前问我,当福德占据你身体的时候,我是否分得清你和福德。”林觐又道。
她记得。那是她问的,带着几分试探和挑衅。
“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,分不清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可在我眼中,福德也是你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你虽然并不赞同福德,却并不是完全理解不了她,对吗?”
林觐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。
“所以,我并不需要区分你是顾怜怜还是福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眼睛里,像是要看到最深处去,“因为你跟福德本就有类似的地方。”
她跟福德有类似的地方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原本平静的水。
陈大刀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盯着前方,目光穿过洞壁,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她是谁?她是陈大刀,她可是立志成为让人闻风丧胆、响彻整个玄门的女魔头的人。而福德是平凡的、忍耐的……懦弱的。
可陈大刀意外地没有反驳。
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。想起福德记忆里那些让她不解的情绪——那些柔软、那些胆怯、那些明明害怕却还是忍不住心动的瞬间。她一直觉得那是福德,跟她无关。可如果完全无关,她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