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
王天鹤快马加鞭,赶回青山派。
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停歇。
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晨雾还未散尽,青山派的山门在雾霭中若隐若现。
山门前的弟子见到是他,连忙让开。
“少掌门——”
王天鹤没有理会,径直纵马而入。
大堂之上,灯火通明。
王天虹端坐在正中的铁椅上,发丝装整,面容沉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四名弟子抬着王天娇的尸体进入大堂,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放在地上,然后躬身退下。
王天虹的目光落在担架上。
那白绸盖得很严实,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。
王天鹤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。
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从那截乌发上移开,慢慢扫过白绸勾勒出的身形轮廓,最后落在那张被遮住的脸的方向。那目光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王天鹤低头,将事情原本仔细道来。
当说到王天娇之死,父亲抬起头,看向他。
王天鹤下意识解释:“父亲,我……”
“很好,鹤儿。”王天虹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没必要硬拼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王天鹤意外,他仔细端详王天虹,却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动容。
为何?父亲不应该骂他一顿么?
为何会如此无动于衷似的?
“是。父亲。”王天鹤这样回答。
可王天虹对于王天娇之死如此轻描淡写,依然让王天鹤心里觉得不痛快。
这个不痛快当然也有对于父亲对姐姐的不重视——
但更重要的是,他没了辩解。
如果父亲骂他没有找陈大刀动手,骂他没有为王天娇拼尽全力,骂他懦弱,骂他无能——怎样都好,只要骂出来。
这样他就可以低下头,承受那些责骂,让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,然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: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,我已经承担了责罚。
这之后,他便是发誓为姐姐报仇。
那样的话,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退一步——不是不报,是要从长计议;不是懦弱,是养精蓄锐。
玄门之中,只要能赢,其余都不重要。
可父亲只是说:“很好,鹤儿。没必要硬拼。”
这话像一堵墙,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陈大刀有何异动?”
王天鹤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我派弟子监视她,但一直没找到她人。她如今行踪不定。”
“元莲和顾明之呢?”
“孩儿一上山,立刻让人将他们带上山。”
“嗯。”王天虹淡淡应了一声,似乎并不太担心似的。
王天鹤刚想开口,陈大刀如今风头正盛,需得仔细应对,就在这时,王天虹道:
“你认为陈大刀如何?她确定一定能打过你?”
王天鹤沉默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他路上想过很多遍。从青山派到魇语林,再从魇语林回来,一路上他反复回想,自己是否应该跟她比试一场?是否应该先尝试?
“她拥有整本阳神决,”王天鹤沉吟,“功力应在我之上。”
“那,若是你也有整本阳神决,”王天虹又问,“是否有自信一定打过她吗?”
王天鹤犹豫片刻。
如果自己也有整本阳神决,加上从小到大各种珍贵草药的滋养,加上父亲和各位名师的亲自指点——
照理来说,是能赢过陈大刀的。起先他也这么以为的。
可是……随着事情发展。
陈大刀有一种——
怎么说呢,一种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输、也不怕输的狂傲。
那不是狂妄,不是自大。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,你会觉得她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输。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定比你强,而是因为她不在乎。那种不在乎又仿佛并不印证她的无所谓,而是印证她的遇强则强、应变自如、且拼尽全力。
好像无论如何,她都能赢。
这种狂傲、自信和坚决,王天鹤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。
王天虹看着他犹豫的样子,忽然长叹一声。
“鹤儿,”王天虹说,“看来我教你还是教错了,教得太多反而成就了你的谨慎和不喜出错。”
王天鹤一愣:“父亲……”
王天虹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:“你跟我过来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,往后堂走去。
王天鹤跟上。
穿过大堂,绕过一道回廊,眼前是一处僻静的山洞。山洞里没有点灯,只有天边渐亮的天光照着,青石板上落着薄薄一层霜。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石门口坐着一对夫妇。
正是顾明之和元莲。
他们坐在门边的石阶上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。
看见来人是王天虹父子,顾明之立刻起身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王天鹤封锁了消息,尽速赶回青山派。
如今顾明之和元莲夫妇尚不知道顾怜怜就是陈大刀这件事,估摸着还以为王天虹要对付他们。
元莲站在他身侧,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天虹:“你已屠尽我们一家人,如今想要斩尽杀绝?!哼,死了也就死了吧,好让我能下去见公公和怜怜!”
王天虹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两人身侧走过,站在石门前,伸手按在门上铁环处,用力往两边拉开。
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,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密室不大,四面石壁,没有窗,只有顶部开了一个小小的气孔,透进一线天光。那线天光正正落在地上,照亮了密室中央坐着的那个人。
一个老者。
鹤发白须,面容清癯,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发白,却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闭目端坐,双手结印置于膝上,周身气息沉稳如山,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,又像是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