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
月色清冷,洒落银辉。
林觐踩着湿润的草地,一步一步往水池走去。
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,照着这片水池,和水池边那个人。
白靴缓步上前。
陈大刀正坐在池水对面,伸出手遮住月光,一个个伸出指头,正如同孩童般玩弄月亮——时而挡住,时而抓握,仿佛那轮清辉是她掌中可以随意把玩的物件。
两条白蛇柔顺地窝在她身侧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察觉到人影,她目视前方,唇角微微弯起:
“恐怕全世界也只有你猜到我在这了。”
魇语林,墨玉潭——她似乎很喜欢这方池水。
林觐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池水这边,隔着那一池粼粼的月光看她。
陈大刀拍拍两条白蛇的脑袋,示意它们离开。
那两条蛇抬起头,游向远处,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。
很是顺从。
也许是因为之前顾拭剑来过这里。也许是因为它们从陈大刀身上感受到了跟顾拭剑一样的气息——那种气息让它们本能地臣服。
但凡开了灵智的物种都很慕强,包括蛇,包括人。
林觐收回目光,清冷声线响起:
“现如今所有人都在谈论你。”
“是吗?”陈大刀微微一笑,“我估计也差不多。。”
“你对阵三位长老虽然广为流传,可玄门也并不是不出少年天才。”林觐顿了顿,“真正令你出名的,是阳神决。”
“从未有人将自己的独门绝学如此轻易地传遍天下。”林觐继续说道。
“私藏并没有意义。”陈大刀终于停下玩月亮的手,两条胳膊展开在清冷的池水中缓缓划动。
今夜她独自在此,周身不着一物。只不过夜深,月光又不够亮,只能看清那两条雪白的胳膊在水面上轻轻晃动,对待林觐她也没遮掩。
“盲目修炼最强的功法,未必就是最合适的。阳神决再好,不适合也没用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林觐。
“更何况,我相信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阳神决。阳神决至刚至阳,我便是如此。谁说女子只能至阴至柔?”
陈大刀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——不是那种被月光映照的亮,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光,明亮甚于月色。
林觐看着她,沉默片刻,又问:
“顾掌门也会死而复生?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你们计划好的?”
陈大刀盯着他。
过了一会,她没有回答,而是从水中慢慢地游了过来——不是站起身走,是真的游,像一条鱼,无声无息地划破水面。
她游到池边,抬起头。
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。
近到林觐低头,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在月光下碎成细密的银。她整个人像一枚含在蚌壳里的淡色珍珠。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,湿漉漉地贴在背上。
她就那样仰着头看他,目光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
“林觐,你对我杀了王天娇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”
“没什么看法。”
“是吗?”陈大刀微微偏头,那动作很轻,带起一滴水珠从她发梢滑落,砸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,“也算相处好几年了,你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?”
林觐沉默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垂着眼帘看她。
那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躲闪,也不灼人,只是静静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有关、却又无法言说的事。
“我不相信那种诺言。”陈大刀轻笑一声,她又反手往后缓缓游了回去,“对全世界女人都很坏,唯独对我好。像是一种特殊谎言。”
她用手泼水到自己肩膀上,看着水珠顺着锁骨滑落,没入水中。
“我更相信对他人无情的人,对我也会无情。”
“你这样想吗?”
“是。”陈大刀肯定地回答。
“你并不打算相信任何人。”林觐说。
这句话不是问句,是肯定。他了解她,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了解。
“也许。”
“你该拥有几个相信的人,哪怕不是我。”林觐顿了顿,语气依然平静,“王天鹤今天傍晚赶回青山派,王天虹或许会对付师傅师娘,你要早做打算。”
他提醒她。
月光落在他眼里,那目光清透得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,没有因为她方才那些近乎刺人的话而生出半点波澜,也没有因为她不肯信他而流露出丝毫失落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很静。
陈大刀看着他。
夜风重新吹起,吹皱一池月色,池水重新泛起涟漪,一圈一圈荡向远方。
忽然,她再次游了过去。
这次她没有停在池边,而是忽然从水中站起身,伸出手,勾住他的脖子,用力往下一拉,让他低头靠近自己。
随即吻上他的唇。
她闻到了。
林觐身上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