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跟那样的人有类似的地方?
阳光慢慢移动,从他们身上一寸一寸移过,带走了夜的凉意。有几缕光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。
“怜怜,你既是顾拭剑,也是福德,但最终你只是你。你不用完成你爷爷的夙愿,也不必因讨厌福德那样的人生而刻意让自己不成为她。你只是你。”
陈大刀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又移动了几分,久到洞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。
“估计外面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。”
陈大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,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愣神从未发生过。
“我也差不多该出去了。”
她翻身坐起,伸手去够旁边的衣服。动作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系腰带时手指翻飞,三两下就系好。整理头发时更是随便一拢,用发带一扎,完事。
林觐还躺在石床上,没有动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。他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么静,那么深。
没有责怪,没有失望。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东西,像是无论她做什么,他都会在这里。
“林觐。”陈大刀一边系着腰带,一边像是随口问道,“你就没有想做的事么?如果成为一派掌门之类?或者拿回镇江阁?或者除魔卫道?总该有点儿愿望吧?”
她问得随意,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。
林觐摇头。
“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。”
陈大刀愣了一下,手上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。她转过头,盯着他的眼睛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男子们不都是志在四方吗?不都是要建功立业、扬名立万、让天下人记住自己的名字吗?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——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是,连王天鹤也是——仗着天分出身,高傲而自负。
可是林觐……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?
“感情才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比强弱重要得多,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。”
林觐坐起身,抬手捋开散落的长发。那动作很慢,很随意,像是做过了无数遍。然后他开始穿衣服,一件一件,不急不躁。
“哈。”一个男子沉溺于小情小爱,像话吗?
陈大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可那笑声停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
她直勾勾盯着他——直觉告诉她,林觐没有撒谎。
晨光从山洞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那些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,飘飘荡荡,不知要落向何处。
她转过身,朝洞口走去。
走到洞口时,她停住了。
外面阳光很盛,照得她眯了眯眼。她就那样背手站着,盯着远处的太阳。
如此明亮。
愿望实现之后——比如名震江湖,她已经达到了。
陈大刀抬手挠了挠脸。
这就像一个人久经筹谋,终于实现了,却也发现不过如此。当然玄门都会流传她。可她的名字既然响彻,在之后无论做出什么惊心动魄的事,旁人也怕会习惯了吧。
可人若是不前进,又能做什么呢。
安于现状不是更没意思么。
既然生在玄门,战斗才是唯一,不是吗?
前进便是唯一的方向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洞口传来,“你若是想加入远山派就跟上来吧。若是想回青山派或镇江阁都随你。”
说完,她抬脚,大步往前走去。
身后,林觐穿好衣服,站起身,走到洞口。
他就那样站着,盯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那背影大步向前,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丝毫留恋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,给那道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边。她的步伐很大,走得很快,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停。
那是陈大刀。
也是顾怜怜。
正如他认为顾拭剑是她的一部分,福德也是她的一部分一样——他们都是她心中的不同侧面,他相信这点——顾怜怜决不是没有感情。
他喜欢她。
从很久以前就喜欢。
喜欢她眼里的光,喜欢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,喜欢她那种纯粹和生命力。
那些细微的东西,别人看不见,可他看见了。
顾怜怜。怜怜。
一个名叫怜怜,瘦弱苍白,脸上却盛满阳光的女孩——这是他见她第一面时的印象。
……像太阳一样。
那道身影渐渐远去,被林间的树木和雾气吞没。
脚步声也听不见了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林觐站在原地,握着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迈步,跟了上去。
陈大刀走到中途,忽然那些蔓藤展出白色的叶片,遥遥地被风吹过来。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极快,一瞬便膨大起来,飞奔着蔓延开去。
她从那寒池中浸泡过,身上便不再有外来者的气息。那些疯长的植物纷纷落下,绕着她的衣摆,像雪片一样飘摇。
竟然像鹅毛飞雪的冬天。
她仰起头,看着那些白色的叶片从高处飘落,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。它们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发间,落在她来时的路上。
好美。
也莫名有些凄凉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那叶片薄薄的,凉凉的,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,便被风吹走了。
陈大刀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。
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。
她收回手,这才继续往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