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依旧鼓噪。
而在这江南小院的浓荫下,一种更为动听的、生命的鸣唱,正在悄然响起。
那只被傅慈编笼养起的鸟儿,褪去了最初的惊慌,变得活泼而亲人。尤其爱在秋商喂食时,跳上他苍白的手掌。
江南夏末的阳光已不似先前毒辣,透过梅叶缝隙,温柔地洒在廊下。秋商倚在藤椅里,微微摊开掌心,上面躺着几粒金黄的小米。他的手指依旧修长,却比往日多了些力气,稳稳地托着。
那鸟儿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机警地转了转,然后轻巧地一跃,便落在了他的指尖。细小的爪子带来微痒的触感。它低下头,尖喙快速而精准地啄食着米粒,“笃、笃、笃”,声音清脆。
秋商静静地看着,目光专注。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小小头颅啄食时带来的、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忽然,那鸟儿或许是为了啄食边缘一粒较远的米,用力稍猛,尖细的喙缘不经意地擦过他虎口处娇嫩的皮肤。
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传来。
秋商几不可查地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掌心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,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,怕惊走了这小生灵。
一直守在旁边,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的傅慈,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几乎是立刻起身,两步便跨到秋商身边,蹲下身来。他的动作有些急,带倒了脚边的小杌子也顾不上扶。
“少爷!”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,眉头紧紧拧起,目光死死锁住秋商那只被啄出一个小小红点的手。
那红点在秋商过分苍白的皮肤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傅慈想也没想,便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秋商那只手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仿佛捧着的是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琉璃。他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,触碰到秋商微凉的皮肤,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?”傅慈抬起头,看向秋商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对那不知轻重的小鸟的、轻微的埋怨。
秋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担忧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片只为他一人才会掀起的波澜,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,早已被另一种汹涌的情绪覆盖。
他摇了摇头。
傅慈却不放心,依旧捧着他的手,低着头,对着那小小的红点,极轻、极轻地吹了吹气。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带来一阵微痒。
像是小时候,磕碰了哪里,嬷嬷也会这样,一边吹气,一边哄着说“吹吹就不疼了”。
幼稚,却又无比真挚。
秋商没有说话,也没有抽回手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傅慈专注为他“疗伤”的侧影,看着他低垂的、颤抖的眼睫。
屋檐下,小鸟不明所以,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。
廊外,阳光静好,岁月无声。
那一点被鸟儿啄出的红痕,或许片刻便会消散。
但那份因他一丝细微痛楚而瞬间揪紧的心,那份捧在手心、视若珍宝的疼惜,却深深地、深深地,烙印在了江南这个平静的午后,也烙印在了秋商那颗逐渐回暖的心上。
他缓缓地、反手,用指尖,在傅慈因紧张而绷紧的手背上,极轻地,回碰了一下。
像一片羽毛落下。
却足以安抚所有的惊惶。